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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直言犯谏(8.7k TR_cd月票加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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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衡站在女儿的闺房前辗转反侧,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可心中的那一份对家族兴衰的牵挂,最终还是压倒了对女儿怜悯。

“既然生在了苏家,这便是命吧。”

闺房内,窗幔挂得十分严实,此刻竟没有一丝光线透入屋内,苏清夷躺在床榻上,贴身丫鬟画眉手捧汤药一匙一匙喂着。

“小姐,咱们真命苦。”丫鬟画眉一边用汤勺喂着药,一边抱怨道。

苏清夷微微蹙眉,用绣手点了点画眉的额头道:“瞎说!”

屋内压抑的环境,压得令一名丫鬟玉簪喘不过气,看着渐入病体的小姐,暗自腹诽道:“这便是门不当户不对的落差吧?”

原先小姐作为广济县世家苏家的嫡女,而周淮不过是一介举人,二人地位相当,门当户对,是一介不错的姻缘,可自从周淮赴京赶考高中了二甲第一名以后,一切都变了。

双方的身份和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家族中亲戚的催促,广济县世家门的长嘴妇闲话,似乎都在明里暗里的贬低大小姐高攀了周家。

“这周淮怎么就能一举高中呢?”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周淮成了亲再去赶考!”贴身丫鬟玉簪暗自抱怨道,她看着小姐陷入舆论的漩涡当中,身子骨和心态逐渐不平稳,她心里也跟着难受。

特别是前几日为了缓解大小姐的心态,她私下做主请来了往日的戏班,在后院唱起了大戏,可不知谁暗中改了戏本,第一场戏唱的便是王魁负桂英。

大小姐听了一半,便强行离席躲回闺房偷偷抹眼泪了。

苏家众人自然是希望苏清夷早日赴京成亲,保全苏家的繁荣富贵,可有人希望,自然有人使绊子,不少世家们可不愿看到苏家再次站在广济县内耀武扬威,私底下的手段层出不穷。

毕竟只要苏家大小姐自己扛不住压力,一命呜呼,那苏家也谈不上什么荣华富贵了。

故而戏班如此,苏家后院的长舌妇们也是如此,许久未见过高额月俸的苏家旁支子弟们,在收了银子后使劲往本家本宗使歪脑筋。

苏衡这几日忙着帮忙接待周家的宾客,自然是无暇顾及后院的闲事了,可就是这短短几日功夫,竟出了变故。

此刻门外的敲门声响起。

贴身丫鬟画眉脸颊瞬间鼓起来了,抄起一侧的木棍就要开门,刚举起木棍就瞧见了老爷,木棍失手落在了地上,惊起响声,吓得苏清夷一颤。

“清夷,是爹。”苏衡没有理会冲撞的丫鬟,他自然清楚这几日经历了什么,可毕竟是要经历的,与其在婆家受委屈,还不如在娘家受点委屈来得踏实一些。

苏清夷撑起身子,刚要下地,就被苏衡给喊住了:“清夷,周淮来信了。”

此话一出,三人顿时都望向了苏衡宽大的袖子,等待着命运的最终抉择。

“爹,您就直说吧。”苏清夷秀目紧闭,心里一股不安紧绷着。

苏衡先是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是不详的预兆,他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也是难受得紧,想当初正德年间,他苏家何至于此啊?

“周淮来信说,要在广济县成假亲,然后你和周家兄妹二人一同赴京。”

苏清夷一点点睁开美目,刚准备松一口气、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下来的瞬间,就听见苏衡继续开口道。

“若是不愿长途奔袭,只能等三年以后。”

“爹,为什么要等三年以后?”苏清夷泪眼朦胧道。

苏衡替着未来贤婿解释道:“自从嘉靖五年以后,陛下就不准新科进士请探亲假和成亲假了。”

“周淮如今又考上了庶吉士馆选第一名,三年后才能正式授官。”

贴身丫鬟玉簪忍不住惊讶出声道:“庶吉士?还是第一名?”

她可不像直心肠没脑子的画眉,她自然清楚大小姐身价又弱了一筹,眼神不经意望向了老爷和小姐,在二者之间不断跳跃。

苏衡瞧见这眼神,内心勃然大怒,暗道:“难不成我堂堂苏家家主,连二甲第一名和庶吉士第一名的嫁妆都出不起吗?”

可他的眼神落在了女儿苏清夷娇弱的身子上,还是忍不住道:“虽说信上写的是三年,可地方官九年才能省亲一次,京官也得六年。”

也就是如果这次苏清夷不赴京师成亲,那便意味着得等周淮三年散馆之后,再任职六年才能回来成亲,到时候周淮都二十一岁了倒无所谓,可女儿九年以后都二十岁了,都成老姑娘了。

“爹,我去。”

苏衡强忍着内心中的无奈道:“你放心,虽说在广济县成亲,嫁妆等事宜,爹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谢谢爹。”苏清夷忧喜参半,喜的是周淮没有负心,忧的是不能堂堂正正的成亲,总之还是喜大于忧,脸上的忧伤的神色仿佛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在苏衡的力排众议下,婚礼定在了半个月后,正好河东书院的书吏也在此,天地君亲师,周淮双亲早逝,正好河东书院的山长可以担任这个师,替周淮提亲,不负苏家名门官宦之后。

一时之间,周淮成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黄州府,对此深知内情的诸多世家们原本还有些许微词,可听到周淮又高中了翰林院庶吉士馆选第一名,况且这次馆选还是嘉靖帝钦点钦录的,黄州府内的世家们顿时哑口无言了。

连带着黄州府知府章汝楠都亲自出面了,再加上河东书院现任山长韩叙章作为周淮的恩师出席,一切仿佛都在情理当中了。

毕竟父母官出面,授业恩师出面,人家娘家都没有微词,轮得到这些世家们有微词吗?

苏家中院,苏衡满脸惆怅的坐在账房内,大管家和账房先生正在清点账目。

大管家犹豫道:“老爷,库房里的现银怕是不够啊!”

“那就去拆借。”苏衡放下茶碗,语气深沉道,他作为苏家家主,结果什么事都做不了主,还需要他的女儿委曲求全,嫁妆的事他是一定要做这个主的,不能再让女儿伤心以及失望了。

苏衡撇了眼大管家,语气当中带着一丝不可置疑道:“如今趁着我们苏家的名气正旺,还借不来银子吗?”

大管家埋首称是,暗自腹诽道:“借的银子难道就不用还了吗?”

可他又看了看老爷的脸色,便知道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心里也明白老爷这是要在嫁妆上补偿大小姐。

账房内的算盘啪啪啪作响,两刻钟过后账房先生这才缓慢道:“老爷,账房抛去今年的开销,还能挪出二千两的库银。”

“再加上主母给大小姐存的嫁妆,现银二千两和陪嫁不计其数,依我看不用借了吧?”大管家急忙道。

苏家到底是阔过的世家,正德年间也是出过进士的世家,再加上主母在世时便留意到女儿的情况,从满五岁便开始提前打嫁妆,如今这么些年的底蕴还是足以支撑的。

“也罢。”苏衡点了点头,便独自走了出去,若不是他妻子生前节省,提前为女儿存了嫁妆,不然他这个做父亲的,女儿的嫁妆还得去借。

.....

五月底,黄州府衙门内,章汝楠看着手中的请帖,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亲自前去的时候,师爷一句话点醒了他。

刑名师爷开口道:“东翁,此子庶吉士馆选位列第一,又是二甲进士出身,散馆后必然留任翰林院,出任正七品的编修。”

“九年期满便能位居翰林院侍讲学士,侍经筵,为帝王师啊!”

刑名师爷作为举人出身的师爷,口中所言自然是那些秀才所不能及的,章汝楠为了请到这位有举人功名的师爷,不仅费了一番力气,双方签订的契约还约定可随时离职,一旦理念不合,师爷便可立即离去。

“是啊,多少前人走出来的路,就摆在周淮的面前了。”章汝楠感慨道,最为紧要的还是周淮的年纪,今年才十六岁,只要不出差错,一个天子近臣和帝王师是免不了的。

关键这还是循规蹈矩的路径,若是周淮的圣恩浓一点,这个时间将会无限制的缩短,而天子钦点钦录的庶吉士馆选顺位第一,不正是说明了圣恩吗?

“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出席,压一压这些微词!”章汝楠下定决心道,他对于治下世家们的微词,还是略有耳闻的,不过自从周淮中了庶吉士馆选第一名的消息传来,他还是刻意压了压,如今亲自出席周淮的假婚礼,那便是盖棺定论。

作为一府知府都亲自发话了,本地治下的那些世家和秀才们,谁敢还有微词,那岂不是同知府大人作对吗?

要知道,破家知县,灭族知府的俗语可不是白喊的。

刑名师爷笑道:“东翁明智!”

“摆驾广济县!”章汝楠轻声道,既然下了决定,那便要支持到底,四抬大轿当着世家们的眼线亲自出城门奔赴广济县,那些世家们岂能不亲自贺喜?

此刻的广济县内,正在举行一场只有女子的婚礼,一切的流程都被极致缩减了。

周婵为了不让未来的嫂子瞧轻了,从家中取出了纹银一千两,聘礼整整送了十辆马车,这些大多都是大哥周淮中举人、中贡士、中进士、中庶吉士的贺礼。

“怎么还有这么多?”周安看着房间内已经送出去的十辆马车的聘礼,感慨道。

周婵捂着嘴笑道:“都怪你大哥,乡试会试殿试庶吉士连捷,倒是苦了那些世家们,一趟趟跑来贺喜。”

“还得是读书啊!”周安偷笑道,广济县内的世家们基本都来了,如今大哥又得成亲,这些世家们不得又送一道?

不少世家们正在账房内盘算着,这次周淮大婚要送些什么的时候,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叮当响,结果告知:“老爷,库房里体面的玩意,基本都送出去了!”

“什么?”陈家老者一惊,他陈家世代在广济县,根基甚深,族中子弟最落魄的时候也有几名秀才,兴盛时进士、举人连出了好几个,家中的库房怎么会空了呢?

账房先生端详着账册,无奈解释道:“广济县周家嘉靖十三年八月中举人,嘉靖十四年三月中贡士、四月中殿试、庶吉士,咱们都送了礼。”

“嘶!”陈家老者倒吸一口气凉气,这才意识到周淮的连捷对家族库存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不仅仅是陈家,广济县内的世家们都在上演着这一幕。

送的时候不以为意,原本大家觉得周淮的功名一次比一次高,送礼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等把所有支出合起来算总账,那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纹银倒是好说,可是光送银子又有失体面,还需要一些古玩珍藏等一系列的器具撑场面。

黄州府的世家倒是还好,毕竟能在州府立足的世家们的底蕴,可不是县城世家能够抗衡的。

“算了算了,依我看,这是最后一次了!”陈家老者咬牙切齿道,毕竟周淮所有的功名都拿齐全了,连庶吉士都考上了,剩下的便是在翰林院内熬资历,没有什么其他值得贺喜的了。

管家在一旁抱怨道:“只见出库,一次回头银都没瞧见过!”

陈家老者脸色顿时一黑,厉声训斥道:“我陈家子弟如今都在苦读,下一届乡试必然夺额,到时候该周家还礼了!”

倒不是他们这些老牌世家不肯赠礼,而是这种新晋的世家势头最为凶猛,毕竟能从一个小小的寒门步入世家的行列当中,不是家族内出了进士,那便是做了高官。

这种势头是老牌世家们不能匹敌的。

虽说老牌世家们底蕴深厚,可开枝散叶这么些年了,家族中旁支子弟不计其数,趴在家族身上吸血的也不是没有,而这些新晋的世家一个个都是孤身一人,靠着功名在朝堂上纵横,故而能交好则交好,能不得罪便不得罪。

广济县衙内,刘信中满脸惆怅坐在正堂之上,县里的主簿都被他喊来算账了。

“不是,我做知县,还能做亏本了?”刘信中满脸不可置信道,他堂堂一介父母官,经手的赋税钱粮不计其数,稍微动一动账册,便能捞不少银子。

可如今几个师爷和幕僚一同算账,竟然告诉他,他当了正七品的知县,亏本了?

“你们这群庸才!捞银子都要我亲自教你们吗?”刘信中破口大骂道。

广济县主簿低着脑袋,站在最外侧,生怕被县尊大人注意到了他,他虽是广济县本地人,按理说作为本地的地头蛇,知县也得给三分薄面,可他面对的是刘信中。

这个刘信中不一样,按理说知县三年一任,就是没有左迁也得调到其他县担任知县,可刘信中他花银子打点了,偏偏留在了广济县连任了,导致他这个地头蛇一点发挥不了作用。

按理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偏偏刘信中龙游浅水遭虾戏,得罪了本地的世家乡绅胡天佑,还能留任简直是出了他这位主簿的意料之外。

刘信中最终还是望向了县衙最外侧道:“马主簿,你说怎么办?本官若是捞不到足够的银子打点,怕是还得连任三年。”

“不是?你没捞到银子关我什么事,我妨碍你捞银子了吗?”马主簿在心里怒骂道,可表面上奉承道:“都依县尊做主。”

刘信中笑道:“那好,先从本地的几个粮铺米行开始,一家周转五百两银子。”

“县尊,万万不可啊!”马主簿急忙道,他作为本地人同这些粮铺米行关系颇深,每年孝敬的银子大头都交给他,小头再孝敬给知县,这不是从他手中抢银子吗?

刘信中板起脸轻声道:“哦?本官蹉跎至今,已无壮志,只求寻一地方终老,罢了,看来这广济县便是我刘某的葬身之地。”

“下官...下官这就去通知,三日内一定让他们把银子送来。”马主簿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作为进士出身的知县若是想不求上进,苦的只有他们这些本地皂隶和流官们,毕竟人家都不追求仕途了,整你也得够受的。

“这个刘扒皮,就当老子花银子送瘟神得了!”马主簿心中反复叫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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