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夏至过后第十四天(1/2)
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绿得发黑了。
叶子层层叠叠的,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白天的太阳再烈,树下也有一小片凉荫。小月亮午后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那里,看蚂蚁搬家,看“橘子”打盹,看花圃里的太阳花从东转到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凳子背上,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希言从屋里出来,看她睡着了,就把她抱进屋放在沙发上。她翻个身,继续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花圃里的太阳花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
橙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挤挤挨挨地开了一大片,热热闹闹的。每天从早到晚追着太阳转,比小月亮还忙。
西红柿红了七八颗。
黄瓜也结了好几条,翠绿翠绿的,带刺,小月亮摘的时候被扎了手,哇了一声。过一会儿又去摘,这次小心了,用指甲掐着瓜蒂,一拧,瓜就下来了。举着黄瓜跑回屋里洗了洗,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嘎吱响。自己摘的,比买的好吃。
秋葵已经开了花。花瓣是淡黄色的,薄薄的,像纸。花谢了以后会长出秋葵荚,再等几天就能摘了。小月亮不知道那是什么,爷爷告诉她可以吃。她将信将疑地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荚,缩回手,说“这个有毛的,扎妹妹。但它没有咬妹妹,它好的。”
银杏树下的小房子烟囱口每天傍晚准时亮起来。萤火虫已经在这里住习惯了,不用在天黑以后才出来。太阳还没落山,它就醒了。从烟囱里探出半个身子,两只触角在空气里晃了晃,像是在测试外面的温度,然后又缩回去了。等天暗了再出来。
开始先到花圃里点“灯”。一朵一朵地点,从东边点到西边,从前排点到后排。点完一圈,落在那朵最大的橙色太阳花上歇一会儿。然后飞到银杏树下,在小月亮头顶上绕两圈,落在她肩膀上歇一会儿。然后飞到橘子面前,在它鼻尖上停一下。“橘子”不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尾巴都不甩一下,就是趴着,眯着眼。不知道是懒得动,还是习惯了。大概都有。
最后飞到小房子上空,转两圈,钻进烟囱。光从烟囱口透出来,一明一灭的。
每天的程序,一样一样的。萤火虫不急,它有的是时间。小月亮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她已经不是那个每天问“小光什么时候来”的小孩了,“小光”就在这里,烟囱里,每天都会出来,每天都会点灯。她只要看着就好了,看着就够了。
萤火虫开始一天比一天出来得早,也一天比一天回去得晚。天还亮着它就出来了,天黑了很久它还不回烟囱。它在院子里飞来飞去,这里停一下,那里停一下,有时候飞到银杏树上面去,小月亮仰着头找半天,不知道它躲在哪片叶子里,只看见那点光在浓荫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迷路的星星。
萤火虫在花圃上空飞的圈数越来越多,有时候要飞五六圈才落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夏天快过完了,它想多待一会儿,还是因为它也舍不得这个院子。小月亮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小光今天又飞了好久,飞得好看。
今天是夏至过后第十四天。
再过一阵子,就是小暑了。夏天过了一小半,萤火虫还可以再住一阵子,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它不急着走,小月亮也不急着赶。他们都觉得还有很多天。
小月亮今天起得早。六月的天亮得早,她醒了天已经大亮了。希言去叫她的时候她已经穿好衣服了——自己穿的,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小草莓,胸前那颗草莓红红的,亮亮的。一只,另一只找不到了,光着一只脚在屋里走来走去。
“希言,妹妹袜子少了一只。它跑了。它去找另一只袜子了。它们是一对,分不开的。它去找它了。找得到吗?找得到的。袜子找袜子,好找的。”
小月亮从抽屉里翻出一只蓝色的袜子,穿上,一蓝一白,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两只脚并在一起比了比,“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也好看的。妹妹穿什么都好看的。”
小月亮踩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下了楼。
厨房里外婆已经在了。外公在院子里,正蹲在花圃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新木板,在刻字。
夏至过后的节气是小暑。外公刻了一个“暑”字,笔画很多,他刻得很慢。
“外公,这个字好难写的。好多笔画的。比‘春’还多。春天简单,夏天好忙的。”
外公笑了,把“暑”字刻完,又在背面刻了一个太阳,太阳,伸手摸了摸那个太阳。“太阳热的。热出汗水了。汗水的线弯弯曲曲的,好辛苦的。”她用手指顺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描了一遍,外公还没上色,刻痕浅浅的,她描了几下,指尖沾了一点木屑灰。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灰灰的,她把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蹭了蹭。
希言从屋里出来,站在小月亮身后,看着她蹲在外公旁边描木牌上的汗水,蹭裙子上的木屑灰。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小暑快到了。外公刻‘暑’字,背面刻了太阳和汗水。妹妹说太阳热的,热出汗水了。她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描了一遍,又把木屑灰蹭在裙子上。那个‘暑’字她还不认识,但她已经知道夏天热得会流汗了。她的身体比她的字认得早。”
过了一会儿,奶奶和爷爷来了。
奶奶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条新做的短裤——淡绿色的,和那件淡绿色毛衣一个颜色,口袋上绣着一只小青蛙。
爷爷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根黄瓜苗。不是种子,是已经长出好几片叶子的苗,根上带着一小坨土,用湿报纸包着。
“奶奶!爷爷!你们来了!妹妹袜子少了一只。它去找它朋友了。朋友就是另一只袜子。它们在一起的。分开了就去找。找得到吗?找得到的。妹妹相信的。”
奶奶蹲下来,把新短裤拿出来,小月亮就把那条深蓝色的脱了,换上淡绿色的。口袋上那只小青蛙睁着两只大眼睛,嘴巴咧着,好像在笑。小月亮低头看着那只青蛙,忍不住笑了:“青蛙笑的。它看到妹妹就笑了。妹妹也笑了。好朋友。”
爷爷蹲下来,把黄瓜苗从纸袋里拿出来,一株一株地摆在石阶上。一共四株,每一株都有三四片叶子,叶子毛茸茸的,绿得很嫩。
“妹妹,这是新品种的黄瓜。结出来的瓜比去年那棵小,但更甜。”
“更甜的?去年已经好甜了。更甜就是甜加甜。好甜的。妹妹喜欢甜的。甜的好吃的。”
爷爷帮小月亮在花圃东边靠墙的位置挖了几个坑。小月亮把黄瓜苗一株一株放进去,用手把土拨到根部,拍实。她把每一株都浇了两遍水,第一遍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变深了。第二遍浇下去,水在土面上聚成一小摊,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她的脸和天上的云。她低头看着水坑里自己的脸,云从她脸上飘过去。
“妹妹在天上。云在妹妹脸上。变来变去的。好厉害的。”
爷爷教小月亮给黄瓜搭架子,用竹竿在每株苗旁边插一根,再用绳子把竹竿连起来,搭成一个梯形。黄瓜藤会顺着竹竿往上爬。
小月亮负责递竹竿,爷爷负责插。她一根一根地从墙边搬过来,递到爷爷手里。竹竿比她高好多,她抱着竹竿走过来,竹竿的梢在地上一拖一拖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四根竹竿插好了,爷爷用绳子在竹竿之间绕了几道,绑紧。
“好了,它自己会爬上去的。”
小月亮蹲在架子前面,仰头看着那几根光秃秃的竹竿,“黄瓜,你爬。爬高高。爬上去就有瓜了。瓜好甜的。你爬上去,妹妹就有瓜吃了。你乖的。”
蚂蚁从小月亮脚边爬过,排着队,一只接一只,沿着花圃的边缘往黄瓜架方向走。
小月亮低下头,把脚缩回来,给蚂蚁让路。它们不是第一次搬家了,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搬,从花圃东边搬到西边,不知道为什么要搬,也许那边凉快,也许那边吃的多。
小月亮不知道蚂蚁为什么要搬家,但她知道不能让路,它们有它们的事,不要挡着就好了。
小月亮蹲在那里,看着蚂蚁一只一只从她脚边走过,数了数,数到十几只就乱了,后面还有。不数了,太多了。
“蚂蚁,你们搬家。搬到哪里去?搬到新家。新家好的。新家有吃的。你们忙。妹妹不吵你们。你们忙。”
今天是周末,顾砚屿不用上班。他难得在院子里待这么久,搬了把椅子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就没再翻了。一直看着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跟在爷爷后面递竹竿,给蚂蚁让路,跟黄瓜说话。一本书也没看几页。
鹿悠悠在屋里画设计图,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好几张稿纸,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茶。从窗户看出去刚好能看到银杏树和小月亮。
小月亮蹲在黄瓜架子前面,仰着头看那些刚插下去的竹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黄瓜藤什么时候开始爬。
鹿悠悠在稿纸上画了一个穿淡绿色短裤的小女孩,蹲在黄瓜架子前面,仰着头看竹竿。画了好几遍,都不太像,又撕掉重新画。
小暑快到了,鹿悠悠要赶在小暑之前把夏季的最后一组样衣做完。这一组叫“虫鸣”,是夏天夜里虫鸣的声音。知了、蟋蟀、纺织娘,还有萤火虫。
鹿悠悠画了很多萤火虫,一明一灭的,在深蓝色的底子上像一颗一颗会呼吸的星星。
鹿悠悠画着画着,忽然停住了笔。
看着窗外的小月亮蹲在花圃前,看着银杏树下顾砚屿半天没翻一页的书,看着院子里的光。光线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洒在小月亮身上,洒在那些新插的竹竿上,像谁在地上倒了一袋子碎金子。她眼睛有点酸,揉了揉,继续画。鹿悠悠知道,这些她画不出来的,都在这个院子里。她只要把它们画下来就好了,画得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一直都在。
下午希言回屋写作业。期末快到了,作业多了起来。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做了几道题,停下来了。转头看窗外,小月亮还蹲在花圃前面,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可能是黄瓜藤,可能是蚂蚁,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蹲着看。
小月亮蹲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希言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沙地响,窗外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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