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每条都有自己的位置(2/2)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司的文件摊开。小月亮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有开,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那些叶子在八月的暮色里微微反卷着,叶面朝上那层蜡质暗了下去,但轮廓很清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第九条和第十条裁完了。十条长裙全部裁完了。八条挂在人台上。两条在等着车。墙上的布条有十根。灰绿和米灰。长短不一样。间隔不一样。和那些画在一起。哥哥在徽州。他看完了老织机。老太太教他穿综打紧。纬线一道一道地加。不能急。手织的东西,快了就不叫手织了。哥哥拍了视频。回来给妈妈看。树上的叶子在八月微微反卷。但长裙已经裁了十条了。八条车完了。两条在等。而哥哥在老织机前面。”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开始车第九条长裙。针速调到中档,手指在布料两侧轻轻引导。半手工布的纬线松紧已经被摸熟了,哪里该慢,哪里可以快,手指比脑子记得更清楚。车完一段侧缝,她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侧缝笔直,针脚均匀。然后她继续车下一段。墙上的布条在上午的光线里安静地垂着,灰绿和米灰交错排列。那些叶子在窗外安静地站着,已经不再生长了。但第九条长裙已经在车了。十条。八条车完了,两条在车。而希言在老织机前面。
第九条长裙车到腰头的时候,鹿悠悠发现前片靠近门襟的位置有一处极细的纬线松紧不匀。半手工布的这一卷布边比中间松,裁片排得靠边,那一处刚好落在前片的胸口位置。她用手摸了两遍,确认波纹很小,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但车缝之后线迹的张力会把波纹拉大,穿在身上会有一个不起眼的鼓包。她想了想,没有拆,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薄衬,剪成比波纹稍大的椭圆形,用熨斗压在裁片背面。蒸汽升起来,灰蓝色的布面在热气里变深了一点,又变浅。薄衬把那一小块布面的经纬固定住,波纹被压平了。鹿悠悠把前片翻到正面摸了一下。平的。
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第九条和第八条哪里不一样?”
“第九条的前片靠门襟的地方有一点松。用衬压过了。”
“那穿在身上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摸也摸不太出来。但我知道它在。”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走到人台旁边,从第一条摸到第八条,然后在第九条的位置停下来。第九条还没有挂上去,但裁片放在工作台上。她伸手摸了一下前片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衬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布面比旁边稍微挺一点。“硬了一点点。”
“对。像叶子上有一小块被虫子咬过的疤。长好了,但摸得出来。”
小月亮把手收回来。她走到客厅,翻开速写本,画了第九条的前片。前片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椭圆,旁边写:“第九条的前片有一小块用衬压过了。妈妈说像叶子上被虫子咬过的疤。长好了,但摸得出来。穿在身上看不出来。但妈妈知道它在。”
下午,顾希言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老太太坐在老织机前面,手里拿着梭子,从右到左穿过经线,然后踩下踏板,综片上下交错,纬线被打紧。动作很慢,一梭一梭地走,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视频最后几秒,老太太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里说了句什么。鹿悠悠把视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梭子的轨迹,第二遍看综片的交错,第三遍看老太太的手。手指上缠着胶布,指腹有厚厚的茧,和鹿悠悠自己手上的茧位置差不多,但更厚。
小月亮凑过来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伸出手,在空气里模仿老太太的梭子动作,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妈妈,她织一梭要多久?”
“视频里大概三四秒一梭。一厘米布要十几梭。”
“那织一匹布要多久?”
“老太太说一个月。一天织一点,不急。”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老太太的手。手指上缠着胶布,指腹有茧,梭子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她在画的下方写:“哥哥发来视频。老太太织布。一梭三四秒。一厘米十几梭。一匹布一个月。一天织一点,不急。手指上有胶布。指腹有茧。和妈妈的手很像。但更厚。”
那天傍晚,鹿悠悠车完了第九条的侧缝。她把长裙翻到正面,挂在人台上。九条半手工长裙并排垂着,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安静。第九条的手织棉布片缝在裙摆靠中间的位置,和第二条接近,但偏左了一点。小月亮从第一条走到第九条,依次摸了一遍裙摆内侧的布片。摸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妈妈,九条了。”
“九条。还有一条。”
“第十条车完,客户要的十件就齐了。”
“对。月底前能出。”
小月亮走到客厅,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人台上的九条长裙。她在每一条裙摆内侧画了一个极小的方块,标出布片的位置。画完之后她数了一遍,在画的下方写:“九条长裙了。布片位置都不一样。第一条在最,第五条在面偏左,第九条在中间偏左。每条都有自己的位置。妈妈说像树上的叶子,每一片都不一样。客户要十件。还有一条。哥哥在徽州。老太太织布很慢。一匹布一个月。”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开始车第十条长裙。针速和第九条一样,中档,手指在布料两侧轻轻引导。半手工布的最后一卷裁完了,布面没有折痕,没有波纹,纬线密度很均匀。侧缝从袖窿下方开始,经过腰侧,一直延伸到裙摆。那条线很长,鹿悠悠车一段就停下来,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一眼。墙上的布条在上午的光线里安静地垂着,灰绿和米灰交错排列,长短不一。那些叶子在窗外安静地站着,已经不再生长了。但第十条长裙已经在车了。十条。九条车完了,一条在车。
顾砚屿今天没去公司。他在客厅里整理书架,把旧书一摞一摞地搬下来,用干布擦去书脊上的灰。小月亮坐在旁边,把速写本摊在地毯上,画了书架。书架上的书在画里变成了一排一排的叶子,书脊是叶脉,封面是叶面。顾砚屿看了一眼她的画,笑了一下。“书是叶子?”
“有些书是叶子。有些书是布。妈妈的书是版型图。”
“那我的书呢?”
小月亮想了一会儿。“爸爸的书是树。书店是一棵大树。书架是枝条。书是叶子。”
顾砚屿没有反驳。他把一摞旧书放回架子上,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小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画的下方写:“爸爸在整理书架。书架上有一排书,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像妈妈走廊里的样衣。浅灰绿、灰蓝、雾蓝。颜色从浅到深。妈妈说颜色排列是有规律的。叶子从春天到夏天到秋天。书从浅到深。样衣从浅到深。”
中午,鹿悠悠车完了第十条的侧缝。她把长裙翻到反面,检查缝份,然后用熨斗压平。灰蓝色的布面上,两条侧缝笔直,针脚均匀。她把长裙挂到人台上。十条半手工长裙并排垂着,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在中午的光线里很安静。第十条的手织棉布片缝在裙摆靠上的位置,和第三条接近,但偏右了一点。小月亮从第一条走到第十条,依次摸了一遍裙摆内侧的布片。摸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妈妈,十条了。”
“十条。客户要的十件齐了。”
小月亮站在人台前面没有动。十条灰蓝色的长裙并排垂着,像十个安静的姐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这十条长裙像一棵树。第一条在最不一样。”
鹿悠悠走到人台旁边,顺着小月亮说的方向看了一遍。十条长裙按长短排列,第一条最短,第十条最长,但差别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裙摆内侧的布片位置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像一棵树的枝条,从主干出发,向不同的方向延伸,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位置。
那天傍晚,鹿悠悠把第十条长裙的数据整理好,在版型图旁边标注了完成日期。十条长裙全部车完了。八条挂在快闪店和线上,两条样衣留着。客户要的十件齐了。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八月的第三周,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反卷着,叶面朝上那层蜡质暗了下去,但轮廓很清晰。那些叶子已经不再生长了,它们就是叶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种绿。但十条长裙已经完成了。它们在等人台挂满。
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
“十条长裙全部完成了。客户要的十件齐了。八条卖了,两条样衣留着。每条裙摆内侧都缝了一小块手织棉。位置都不一样。第一条在最,第五条在面偏左,第九条在中间偏左,第十条在上面偏右。妈妈说像一棵树。每条都有自己的位置。哥哥在徽州。老太太织布很慢。一匹布一个月。树上的叶子在八月微微反卷。但长裙已经十条了。它们在等人台挂满。而哥哥在老织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