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孤城落日(1/2)
至正十六年七月下旬,明军对张士诚的攻势全面展开。
首先是常州。
徐达的围城部队已经增加到五万人。他们在城外挖掘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都有一丈多深,两丈多宽。壕沟后面,是高高垒起的土山,土山上架设着数十架投石机。日夜不停的轰击声中,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缺口。
城墙上,守军的尸体堆积如山。活着的人已经麻木了,他们机械地搬运着石块,填补着缺口,射击着城下的敌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城中的粮仓已经空了。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人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后,就开始吃树皮、草根。城中的树叶都被摘光了,树干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刮痕。
然后是湖州。
汤和率领的三万明军突然出现在城下,像是一把匕首抵在了湖州的咽喉上。守将潘元明措手不及,匆忙组织防御。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汤和采用了围三缺一的战术,故意留出东门不围。东门外是一片开阔地,看上去像是唯一的生路。潘元明站在城楼上,看着东门外那片空旷的原野,心中犹豫不决。
“将军,东门没有敌军!”一名副将兴奋地跑来说,“我们可以从那里突围!”
潘元明盯着那片原野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城中的粮草已经不多,援军又迟迟不到,他别无选择。
“突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城门打开,守军蜂拥而出,向东门方向冲去。然而,当他们冲出一里多地时,两侧的树林中突然杀出无数明军。箭矢如雨,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动地。
潘元明这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他带着残兵败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退回湖州城。清点人数时,发现损失了三千多人。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明军的营帐,脸色铁青。
而在徽州路,邓愈和胡大海的进攻同样犀利。
他们利用夜色的掩护,派精锐士兵攀爬城墙。这些士兵嘴里衔着木棍,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面向上爬。城上的守军直到他们爬到一半时才发觉,慌忙放箭,但已经来不及了。
明军士兵翻上城头,挥舞着刀盾,杀散了守军。城门被打开,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元廷守军惊慌失措,纷纷溃逃。
但徽州的地方势力却不甘示弱。
汪同,一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豪强,被元军鞑靼宿卫军的三旦八委任为义兵千户。他召集乡勇,组织了一支数千人的义兵队伍,在徽州的山林中与明军周旋。他熟悉地形,善于利用山地优势,多次袭击明军的后勤补给线,让邓愈和胡大海头疼不已。
消息传到隆平府,张士诚又惊又怒。
他坐在王宫中,手中拿着三份急报,手指在微微颤抖。常州告急,湖州告急,徽州告急——三面受敌,处处烽火。
“朱元璋!你欺人太甚!”他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板。
“大王息怒。”李行素劝道,声音中带着疲惫,“朱元璋此举,无非是想趁我大周元气未复之际,扩大地盘。只要我们稳住阵脚,未必不能挡住他的攻势。”
“挡住?”张士诚苦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凄凉,“我现在哪还有力量去挡?嘉兴一战,损失了五万精锐;昆山一战,又损失了数万人马。如今我手中能战之兵,不过三四万人,还要分守各地,哪里挡得住朱元璋的虎狼之师?”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丞相,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投降元廷?”
李行素一愣:“大王何出此言?”
“如果我不投降元廷,而是投降朱元璋,会不会好一些?”张士诚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迷茫,“至少,朱元璋不会这么快就来打我。”
“大王,”李行素叹了口气,“投降朱元璋,他一样会打你。只不过,他会先用甜言蜜语稳住你,等你放松警惕时再下手。朱元璋此人,比元廷更难对付。”
张士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朱元璋比元廷更难对付。元廷至少还要顾及颜面,朱元璋却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丞相,”他忽然问道,“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李行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只要大王不放弃,就能一直撑下去。”
几天后,张士诚的信使到达杭州。
达识帖睦迩坐在书案后,看着张士诚的亲笔信。信中措辞恳切,说明了当前的局势,强调了唇亡齿寒的道理。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厚礼——黄金千两,白银万两,丝绸百匹。
达识帖睦迩看完信,沉思良久。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张士诚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如果他被朱元璋打垮了,下一个就是我杭州了。”
他拿起笔,写下了一道命令:命杨完者率苗军支援湖州,命方国珍率水军支援常州。
然而,这道命令执行起来却并不顺利。
杨完者接到命令后,随手把它扔在了桌上。他翘着二郎腿,对部下说:“张士诚那厮,不过是条丧家之犬罢了。我凭什么要去救他?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免得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将军,这可是达识帖睦迩大人的命令。”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达识帖睦迩?”杨完者冷笑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文官罢了,懂什么打仗?我说了,苗军需要休整,不能出战。”
于是,他借口苗军需要休整,迟迟不肯出兵。
方国珍的态度更加暧昧。他表面上答应出兵,但实际上只是在江上转了一圈,象征性地放了几炮,然后就撤回庆元了。
“主公,”一名亲信不解地问,“我们为什么不出兵帮张士诚?”
“帮张士诚?”方国珍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狡黠,“张士诚和朱元璋狗咬狗,关我什么事?让他们打去吧,打得越狠越好,等两败俱伤的时候,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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