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孤城落日(2/2)
“可是,达识帖睦迩大人那边……”
“达识帖睦迩?”方国珍摆了摆手,“他管不了我。我是平章政事,他也是平章政事,谁也管不了谁。”
元廷的命令,成了一纸空文。
消息传回隆平府,张士诚气得差点吐血。
他站在大殿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微微颤抖。
“好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都不帮我,那我就靠自己!我倒要看看,朱元璋能不能真的把我吃掉!”
他下令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固守隆平府、常州、湖州等几个重要城池。同时,他派人四处招募新兵,加紧训练,准备与朱元璋长期对抗。
八月,常州的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
徐达指挥明军发动了多次猛攻,但都被守军击退。城墙上布满了弹坑和裂缝,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城头盘旋。
守城的张士诚部将名叫李伯升,是张士诚十八扁担起义时的就追随的老兄弟,久经战阵,一双眼睛锐利无比。他利用城中的有利地形,巧妙地布置防御,多次挫败了明军的进攻。他还经常派出小股部队,夜间偷袭明军的营地,搞得徐达不胜其烦。
“这个李伯升,还真有两下子。”徐达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的常州城,皱眉道。他的手指在佩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打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拿下。”
“将军,”一名副将建议道,“不如我们改用围困战术,断其粮道,等城中粮尽,自然就会投降。”
徐达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传我命令,从明天开始,暂停攻城,改为围困。另外,派人去周边地区,收缴所有粮食,断绝城中的补给。”
“遵命!”
围困战术很快见效。
半个月后,常州城中的粮食开始短缺。士兵们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饿得头晕眼花。有人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后,就开始吃树皮、草根。城中的树叶都被摘光了,树干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刮痕。
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有的人开始吃观音土,吃得腹胀如鼓,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有的人饿极了,甚至开始吃死人肉。城中到处都能听到哭声,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是从地狱中传来的。
李伯升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他曾多次派人突围求援,但都被明军截获。他也曾尝试组织反击,但士兵们饿得连刀都拿不稳,哪里还有力气打仗?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的明军营帐,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干裂,脸颊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将军,”一名副将低声道,“要不……我们投降吧?”
“不行!”李伯升断然拒绝,“大王把常州交给我,我就算死,也要守在这里!”
“可是,兄弟们都快饿死了……”
李伯升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再坚持几天。也许,援军就快到了。”
九月十五日,常州城终于陷落。
徐达指挥明军从四个方向同时发动总攻。战鼓声震天动地,喊杀声此起彼伏。明军士兵扛着云梯,冒着箭雨,冲向城墙。城上的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终究因为饥饿和疲惫,无力再战。
城门被撞开,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李伯升带着数百残军,突围后从宜兴山林里杀出一条血路,逃回隆平府。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鲜血,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战马在半路上累死了,他是步行逃回来的。
当他跪在张士诚面前时,这个一直追随张士诚的老兄弟流下了悲愤的眼泪。
“大王……末将该死……”
张士诚扶起他,声音沙哑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常州彻底陷落的消息传到隆平府,张士诚悲痛欲绝。
他坐在王宫中,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常州到隆平府,从隆平府到湖州,从湖州到徽州。每一处,都插着代表敌军的红色小旗。
他知道,失去了常州,就等于失去了隆平府西面的屏障。接下来,朱元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的老巢。
“大哥,”张士德劝道,声音中带着焦虑,“要不我们撤吧?放弃隆平府,退守姑苏,许还能保全实力。”
“撤?”张士诚苦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凄凉,“往哪里撤?苏州、松江、湖州,哪个不是被朱元璋盯着?我们能撤到哪里去?”
“那……那怎么办?”
张士诚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隆平府”的位置。这座城池,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条街道,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他在这里称王,在这里发号施令,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辉煌的岁月。
他舍不得离开。
“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跟他们打到底。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隆平府!”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高邮城下浴血奋战的张士诚。那个面对元朝百万大军,依然敢于亮剑的张士诚。那个宁死不屈,宁愿战死也不愿投降的张士诚。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那血色映照在张士诚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