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夜里先到柳口(2/2)
“到柳口,我赔修船钱。”
“修船要看木头有没有吃火,不能现在定价。”姚三娘把舵重新扶稳,“我送你到渡头,再找船匠看。你若想下船跑,我就喊人追。”
陆沉舟点头。他没有让姚三娘替自己冒这笔损失。瘦汉子掀开篓布,发现少了两条鱼苗,脸皱成一团,忍了半晌才说:“我的鱼也少了。”
陆沉舟摸出两枚碎石给他:“按市价算,多退少补。”
汉子没有立刻接,先在篓里数了一遍,确定真的少两条。他说了个价,比两枚碎石低些,便从腰袋里找出铜钱还给陆沉舟。
船重新走起来。水道宽了,河岸的灯却越来越少。姚三娘将烧过的湿布拧干,搭在舷边,手上沾了黑灰。她看陆沉舟一直望着后面,忽然问:“你到柳口找什么人?”
“左耳缺了一角,卖过青石。丁鹤说他去过磨坊。”
姚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磨坊早不磨面了。半个月前有人重新修过水轮,白天锁着门,夜里常听见轮子转。附近的人不爱靠近,怕水轮卷断渔网。”
“修轮子的是谁?”
“我没见过脸。船从柳口过去时,他们在岸边卸过箱子,用布盖着。”
她说自己只认得船,不认人。那条船吃水深,右舷有一块新补的木板,靠岸时一个人下去牵绳,左耳被帽子遮住,不能确认是不是陆沉舟要找的人。
陆沉舟记住了新补的右舷,没有把模糊的帽檐当成答案。他拿出缺角青石,借灯光再看那三式脚位。石上的字被水洗净后,比白天清楚。他用指腹沿第三式的落脚处轻轻按了一下,想起刚才船板回弹时自己的迟疑。下一次船晃,他不再靠手扶舷,脚底借着板的回劲向侧面一送,稳稳停在篓旁。
瘦汉子把鱼篓抱开一些:“你练你的,别把鱼踢了。”
“好。”
快到柳口时,天边仍黑。渡头只有一盏风灯,灯下坐着一个打盹的老船匠。姚三娘将船靠稳,唤他起来看烧过的舷。
船匠拿小锤敲了敲,又用刀尖刮去焦黑的表层。木头里仍是干的,他说换一块边板、补漆即可,两枚整石连工带料。
姚三娘望向陆沉舟。陆沉舟先付尾款两枚,又给船匠两枚修船钱。连同上船时的一枚,身上整石由三十一减到二十六。船匠把石收入盒中,叫姚三娘明日把船撑到他的棚下。
瘦汉子抱着鱼篓下船,先去药铺门口占位置。篓中的鱼苗还在动,他走得急,湿布却盖得严,没有再漏一条。
陆沉舟问船匠磨坊怎么走。船匠指向渡头东边:“沿水走一刻,见到一棵弯柳,再往里就是。别走旧木桥,桥中间断了。”
他沿河前行。夜里的柳枝垂得很低,拂在肩上,碰到新药布时带起一阵刺痛。他侧身避开,走过弯柳,果然看见一座黑沉沉的磨坊。水轮缓慢转着,轮叶舀起水,又沉下去,发出低低的碾磨声。
磨坊旁停着一条船,右舷有一块颜色较浅的新板。陆沉舟蹲在芦苇后看了一会儿。船上没人,屋里却透出灯光。灯光在窗纸上晃动,至少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他没有立刻进去。水轮若从船上接近,则可以借船棚挡住身形。他沿芦苇绕到船尾,踏上船时,板子轻轻一晃。他用新学的步子稳住,没让船碰到岸桩。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东西给了韩敬,为什么还要留我?”
另一个人说:“你兄弟还没把剩下的送来。等他来了,你们一起走。”
先前那人冷笑:“上回你也这样说。船沉的时候,你们把我拉上来,是怕我死了就没人知道藏东西的地方。”
陆沉舟听到这里,手按住刀。他不知道屋里的人是不是卖石者的兄长,但这句话至少说明有人亲历过沉船。他伏在船棚后,继续听着屋里的动静。
窗纸上,高个子的影子抬起手。屋里啪的一声,像是碗摔在地上。另一个人骂起来,脚步拖动,似乎被推到了墙边。陆沉舟看见窗下有一条缝,刚要靠近,水轮突然加快,轮轴发出沉重的响声。
磨坊后门开了。一个披蓑衣的人拖着麻袋出来,袋底在石上磨,拖出一条湿痕。他走到船边,将袋往船里一抛,转身要解缆。陆沉舟从船棚后走出,一手按住缆绳。
蓑衣人猛地回头,手伸向腰间。陆沉舟的第五刃已抵住他的手:“袋里是什么?”
“面粉。”
“废磨坊还磨面?”
蓑衣人盯着刀,没再回答。陆沉舟挑开袋口,里面露出一只木箱。木箱上有被水泡过的痕迹,角上还粘着河泥。他抬眼看向磨坊,窗里的灯仍亮着,刚才说话的两人已经安静下来。
他把麻袋重新系好,推到船舱深处。箱子到了眼前,他不急着在这里打开;屋里那个知道藏货地方的人,得先弄清楚是否能带出来。
蓑衣人蹲在船边,借着灯光看见麻袋系口上有一道红线,脸色更难看了:“这是要送出去的。你把它拿走,里面的人不会放过我。”
“你叫什么?”
“钱四。”
“你若守着箱子,不喊人,我让你上岸。你若乱动,我先把你捆在船里。”
钱四看了看屋里的灯,又看陆沉舟手边的刀,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一滴滴淌下来。他低头把腰间的小刀取出,放到板上,人退到船尾。陆沉舟收走那把刀,却没有叫他进舱。一个肯主动放下兵器的人,仍可能趁他不备跳水通风,他把缆绳绕在钱四触不到的桩上,留了个自己能随时解开的结。
蓑衣人的手离开腰间,朝水轮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沉舟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即回身。轮轴旁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长杆,正要将船与岸之间的绳子钩走。
寒汀飞出,撞开长杆。那人向后一跳,大喊:“有人!”
磨坊里立刻响起脚步,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陆沉舟先抽开自己留下的活结,再一脚将船蹬离岸边,让麻袋和木箱先离开门口,又踏上船头迎向来人。水轮在身侧轧轧转动,夜里的柳枝被水汽打湿,贴在他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