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那个报警的女儿(2)(1/2)
绝不容忍。
这四个字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刷屏,被做成图片,被配上各种评论。
有人说“活该,家暴的人不值得任何同情”,有人说“原来棒球界的英雄私底下是这样的”,有人说“女儿做得好,这种父亲就应该被曝光”。
还有人把真由美的名字挖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透露的。也许是最初的新闻稿里无意中带出来的信息,也许是某个知情人在匿名论坛上的“爆料”。总之,到了下午,野村真由美这个名字已经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野村监督的长女就是那个报警的女儿”
“是她打电话叫的警察”
“是她亲手把她爸送进去的”
真由美不敢看手机了。
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一个同学在LINE上发来消息:“真由美,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是你报的警?”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又一个同学的消息:“你爸真的打你了?”
再一个:“你还好吗?要不要出来聊聊?”
每一条都像是问句,每一条都像是审判。
她想回复,告诉所有人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咨询一下,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但她说得出口吗?电话确实是她打的。警察确实是她叫来的。父亲的逮捕,确实是因为她。
没有人逼她。chatGpt没有逼她。儿童相谈所没有逼她。她自愿拨出了那个号码。
一个小时后,千夏从房间里冲出来。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网络新闻的评论区。
“真由美!”千夏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直接捅了过来,“你看看!你好好看看!他们都在骂爸!他们说他是个家暴男!说他打老婆打孩子!他们根本不知道真相!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千夏,够了。”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声音疲惫。
“不够!”千夏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爸马上要被解雇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全日本都知道他是个打女儿的烂人!他的名声全毁了!他这辈子全毁了!就因为你这个——”
她指着真由美,手指在发抖。
那个词她没有说出来,但真由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
凶手。
晚上七点,巨人军球团正式宣布,野村健一监督主动辞任。
新闻发布会上,球团代表宣读了一份声明:“野村健一本人表示,对于此次事件给球团、球迷以及相关人员带来的困扰和伤害,深感抱歉,并愿意承担全部责任,辞去监督一职。”
真由美站在走廊里,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了。
裂得很慢,像冰面上的一道纹路,一点点延伸,直到整块冰都布满了裂缝,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完好无损的。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窗。
五月的夜风终于带了一丝凉意。
手机上,chatGpt的图标还在那里。绿色气泡,白色螺旋,安静地躺在她的应用文件夹里。
她想把它删掉。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凶手。
不,不是凶手。凶手是她自己。那个AI只是一个工具,一张没有感情的白纸,你写上什么,它就显示什么。它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意。
有意的,是她。
她翻出昨晚那条新闻推送,重新读了一遍标题:“巨人军·野村健一监督,因涉嫌对女儿施暴被现行逮捕”
她又看了看那张配图。父亲在东京巨蛋捧起冠军奖杯的照片,彩带漫天,笑容灿烂。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是两年前,巨人军拿下中央联盟冠军的那天晚上,父亲回家已经很晚了,全家人都在等他。他推开门的时候,千夏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他。然后是真由美。她记得父亲的大手放在她头顶,掌心很粗糙,茧子很硬,但很温暖。
“真由美,”他那天晚上说,“等你也当上医生,爸爸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真由美想考医学院。这件事只有家里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从那天开始,真由美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房间。
这不是夸张。她每天夜里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才去一次卫生间,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回来,把门从里面锁上,然后一整天都不出来。
母亲来敲门,她不应。千夏来敲门,她更不应。学校老师打电话来,她挂断。亲戚发LINE来,她已读不回。
她不吃东西。母亲不得不把饭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像喂一只流浪猫一样。
第一天,饭原封不动。
第二天,她趁没人的时候把饭端进去了,但只吃了两口就吐了。
第三天,她不再吐了,但也不再吃了。
千夏在她门外站了很久,隔着门板说:“真由美,你出来。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真由美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轻得像一片纸:“那也挺好的。”
千夏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她想起自己指着真由美的手指,想起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词。她是想说“凶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她不确定了。她只记得当时她太愤怒了,太害怕了,需要一个出口。而真由美就在那里。
但真正杀死这个家的,不是真由美。是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是不眠不休的讨论,是每一个在网上敲下“活该”的陌生人。是chatGpt那条看似周全的建议,是儿童相谈所那条铁面无私的流程,是警察那双没有温度的手铐。
是这一切加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没有感情的机器,把一个父亲的错误碾成了粉末,顺便也碾碎了他的女儿。
千夏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野村健一是在逮捕后的第四天晚上自杀的。
那天白天,他的律师来过家里,和母亲在客厅谈了很久。律师走后,母亲一个人在厨房坐了一个小时,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下午,野村健一从东京的临时住处打来电话。他和母亲说了大约二十分钟,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他问千夏怎么样了,问真由美怎么样了,问母亲吃饭了没有。
母亲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再等等,”他说,“风头还没过。”
傍晚,千夏偷偷用母亲的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十七分,野村健一从位于港区一栋高层公寓的阳台坠落。
楼下是繁华的街道,车流如织,霓虹灯闪烁着东京夜晚的喧嚣。没有人听到他坠落的声音。或者说,听到的人以为是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了,抬起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就继续走了。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一个路过的上班族。他看到一个黑影躺在花坛边,以为是醉汉,走近了才看到那件深灰色的t恤已经染成了深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报了警。
警察赶到现场时,野村健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碎了,但勉强还能看到最后几条消息。
其中一条,是他写给真由美的。
没有发送。
也许是因为在最后关头,他犹豫了。也许是因为他写完之后,意识到有些话说了也毫无意义。也许是因为信号不好。也许什么都不是。
那条消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照顾好妹妹。”
警察把这条未发送的消息作为遗物转交给了家属。
当母亲通过律师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正在客厅里等野村健一的电话。她和千夏面对面坐着,茶几上摆着三副碗筷——其中一副是给真由美准备的,但谁都知道真由美不会出来吃。
电话响了。
不是野村健一的来电铃声,而是律师的号码。
母亲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手机就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千夏看着她母亲的脸,看到那张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褪去,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布料,所有的染料都在流失。
“妈?怎么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妈!”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是真由美的房间。
她出来了。
她穿着三天前的那件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她赤着脚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新闻推送。
“巨人军·前监督野村健一氏,于港区公寓坠落身亡。疑似自杀。”
真由美看着母亲和妹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所有的碎片都在反射同一种东西。
恐惧。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挣扎出水面的那种喘息。
“妈妈,”她说,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爸爸他……”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爸爸他怎么了?爸爸他死了。因为什么?因为她打了那个电话。如果她没有打开那个App,没有输入那些字,没有按下拨打键,爸爸现在应该还坐在沙发上喝啤酒,应该还在为千夏出门的事情生气,应该还是那个严厉的、霸道的、活生生的父亲。
这一切不是她的本意。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千夏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真由美,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悲伤,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彻底的无助。
她张了张嘴,这一次,那个词终于说出了口。
“凶手。”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真由美没有反驳。她甚至没有表情变化。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被连根拔起的树,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但已经失去了所有支撑。
母亲终于发出声音了。
那是一种低沉的、撕心裂肺的恸哭,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的哀鸣。她没有冲向真由美,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健一……健一……”
她喊的是丈夫的名字。
不是“真由美”,不是“千夏”。是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真由美慢慢蹲下来,蹲在母亲面前,伸出一只手,想碰碰母亲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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