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那个报警的女儿(2)(2/2)
她没有资格碰任何人。
她收回手,站起身,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她没有锁门。
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涩谷区的殡仪馆里,来了很多人。巨人军的现役球员几乎全员到场,制服组的同事,棒球界的相关人士,还有数不清的记者,被挡在殡仪馆的铁门外,长枪短炮对准了每一个进出的人。
真由美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影子。
千夏站在她旁边,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那两米像是一道深渊,没有人有勇气跨过去。
母亲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亲戚们轮流搀扶她,低声说着“节哀”“保重”之类的话。
但每一个人经过真由美身边的时候,眼神都是复杂的。有些人刻意回避看她,有些人则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打量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凶手”两个字。
球团代表致悼词的时候,提到野村健一的棒球生涯,提到他的成就,提到他对后辈的提携。他说了很多好话,唯独没有提他为什么会死。
没有人敢提。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真由美一个人站在灵堂外,看着天空。
天气阴了很久,终于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黑色的丧服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绿色的图标。
“如果我因为自己的错误导致了父亲的死亡,我应该怎么办?”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回答。
她把手机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千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撑着伞,把伞举到真由美的头顶。
雨被挡住了。
真由美没有回头。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像是被那一点温暖刺痛了。
“千夏,”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对不起。”
千夏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伞柄,手指用力到发白。
过了很久,久到真由美以为她已经走了,千夏才开口。
“姐姐,”她说,这是几天来她第一次叫“姐姐”,“你以后要好好吃饭。”
真由美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妹妹。
千夏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眼泪。她瘦了很多,丧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十五岁的年龄还要小。
她们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真由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千夏握着伞柄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她没有握住。她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雨还在下。
灵堂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远处的记者们还在铁门外等着,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像是远处无声的闪电。
真由美转身走进雨里,没有接千夏递过来的伞。
千夏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消失在雨幕中。
她想喊,但不知道喊什么。
她低下头,看到垃圾桶里露出半截手机屏幕,绿色的气泡图标还在微弱地发着光,像一颗无人在意的、冷冰冰的星星。
那天晚上,真由美没有回家。
母亲在卧室里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千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手机响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
但这一次,不是关于野村健一的。
千夏没有点开看。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窗外,东京的天空开始泛白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于这个已经破碎过一次的家庭来说,新的一天没有任何意义。太阳照常升起,照在那栋高级公寓的落地窗上,照在玄关那个曾经被撞倒过的鞋柜上,照在野村健一最后一次坐过的那张沙发上,那罐没喝完的啤酒早已经被收走了,但茶几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圆形水渍。
千夏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廊里徘徊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要敲门。
但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千夏等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看向玄关的方向。
门缝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剧烈地颤抖时写下的:
“千夏,对不起。妈妈交给你了。”
千夏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头顶的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冲进真由美的房间。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半个脚印,窗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楼下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千夏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她什么都看不清。雨后的地面反着光,街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洒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像一片安静的水面。
但那片水面上,有一块深色的、不动的东西。
千夏张大了嘴。
她想尖叫,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是跪倒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窗台上。
她想起父亲走的那天晚上,真由美站在走廊里,赤着脚,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想起自己在那一刻喊出的那个词。
凶手。
她终于明白了。
真由美不是凶手。
她们的父亲不是死在真由美的手里。他死在那些无休止的讨论里,死在那些“活该”的评论里,死在那些冰冷的、没有感情的流程里,死在一台他从未理解过的、名为“正义”的巨大机器里。
而真由美,只是那台机器咬下的第一颗齿轮。
现在,齿轮碎了。
千夏从窗台上滑落下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真由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真由美在一个小时前发的。
只有两个字。
“再见。”
千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我恨你。”
但她没有发出去。
她按住了那条消息,选择了“删除”。
然后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灯光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到了母亲卧室里传来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所有的悲伤压缩成那么小的一团,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千夏站起身,赤着脚走过走廊,推开了母亲卧室的门。
母亲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蜷缩着。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抽动,手指紧紧地攥着枕头的边缘,指节发白。
千夏走过去,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母亲。
母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在了千夏的怀里。
“千夏,”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由美呢?”
千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母亲抱得更紧了,像是如果松手,母亲也会像父亲和姐姐一样,从某个地方坠落下去,消失不见。
窗外,天彻底亮了。
电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街上有人开始走动,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乌鸦在电线杆上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东京早晨,有一栋高级公寓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抱着她的母亲,两个人在一张大床上,沉默地、绝望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地,试图活下去。
千夏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姐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永远不会说出口。
“姐姐,我也对不起你。”
窗台上的半个脚印,被清晨的微风吹来的灰尘一点一点地盖住了。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
而那台绿色的、永远在线的、永远温和而客观的机器,还在世界的某个服务器里安静地运转着,等待着下一个输入框里出现新的问题。
“如果被父亲抓住衣领推倒,应该怎么办?”
它会给出新的答案。
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