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坠落时风(1)(1/2)
坠落只有一瞬间。
或者很长。
林振海分不清楚。
身体在风中翻转,天空与地面在视野里交替闪过,像那些年颠簸的人生。二十三层的距离,足够一个人想完一辈子。
风呼呼的响。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风声。
那天他站在墓园里,看着一块新立的石碑,碑上的照片还带着颜色。照片里的人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温玉茹。
二十六岁。
死的时候二十六岁。
而现在是七年之后,他三十六岁,正从二十三层的楼顶往下掉。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地面上有人在抬头看,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掏出手机。
都不重要了。
他终于可以去见她了。
坠落的时候,时间是慢的。
慢到可以看清每一层楼的窗户,慢到可以想起每一件事。
阳光孤儿院坐落在城北的荒坡上,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里长出倔强的野草。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
“林振海,你又打架!”
院长孟广先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过来,带着常年吸烟的沙哑。
林振海站在墙根底下,脸上沾着灰,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孟广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惊人。
“为什么打?”
林振海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孟广先叹了口气,“又是为了温玉茹?”
墙角探出一个小脑袋,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温玉茹眼睛圆圆的,看见孟广先看过来,立刻缩了回去。
“进来。”孟广先说。
温玉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手指绞着衣角。
“孟院长,不怪振海哥哥……”她小声说,“是方国栋他们先骂我的……”
“骂你什么?”
温玉茹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振海突然开口:“他们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
孟广先沉默了一会儿。
“方国栋他们三个,已经被我罚站了一下午。”他说,“但是你,林振海,打架就是不对。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不吃就不吃。”林振海梗着脖子。
晚上,林振海趴在宿舍的床上,肚子咕咕叫。
孤儿院的宿舍是八个人一间,铁架子床,床板硬邦邦的。窗户关不严,秋天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门轻轻开了。
温玉茹像只小猫一样溜进来,手里捧着半个馒头。
“振海哥哥。”
林振海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吃。”温玉茹把馒头递给他,“我偷偷藏的。”
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但林振海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温玉茹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眼睛亮晶晶的。
“振海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振海愣了一下:“什么?”
“你每次都帮我打架。”温玉茹说,“方国栋他们骂我,你就打他们。上次我摔破了膝盖,你背我去医务室。上个月我生病,你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
“行了行了。”林振海打断她,“你别想那么多。我就是……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温玉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振海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你。”
林振海差点被馒头噎住。
“你瞎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嫁不嫁的!”
“我懂。”温玉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懂。我喜欢振海哥哥。”
林振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是小毛孩子一个,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他只是觉得,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丫头,是他要保护的人,就像哥哥保护妹妹一样。
“行了行了,快回去睡觉。”他推了推她,“明天还要上课呢。”
温玉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振海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
门关上了。
林振海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窗外有风吹过,呼呼的响。
林振海十六岁那年,离开了孤儿院。
他成绩不好,考不上高中,也不想再花孟广先的钱。
孟广先给他联系了一个修车铺,让他去当学徒。
临走那天,温玉茹追出来,一直追到坡底下。
“振海哥哥!”她喊,“你会回来看我吗?”
林振海回头,看见她站在路中间,十三岁的丫头,已经抽条了,辫子还是那两条,红头绳换成了新的。
“会。”他说,“你好好读书。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温玉茹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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