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用在刀刃上(1/2)
风过寺塔,铜铃轻响。朱七五望着满城灯火,心里那张图,从光明城的白鹭河,到紫金山的幽洞,再到猎场的铁阵,一笔笔,描成了撑起朱家天下的骨架。
应天府的秋意一日重似一日。龙兴寺的银杏黄了半边,风一过,金片子扑簌簌落了满阶。
朱七五蹲在寺门前的石阶上,看小翠领着几个娃娃在院里晒药材。小德子捧着一叠文书从后头跑来,额上汗津津的。
“七五爷,城外粥棚那边又挤破头了。陈婆婆今早派人来传话,说这几日要饭的忽然多了好几倍,粥锅都熬干了三回。”
朱七五皱了皱眉:“好几倍?前些日子不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小德子把文书搁在石桌上,“陈婆婆说,这些要饭的口音都差不多,问起老家,支支吾吾不肯说,可被逼急了,有人漏出过‘大王村’三个字。”
朱七五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走,跟我去瞧瞧。”
小德子一愣:“爷,您这身份,哪用亲自去?叫韩烈带几个影卫去问问就成。”
“问不出真话。”朱七五笑了笑,“要饭的最怕官,官面上的人去问,他们能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我换身旧衣裳,当个闲汉去,才好套话。”
不消半个时辰,朱七五花布衫、破草鞋,混进了城外粥棚的人堆里。
粥棚支在护城河边的柳树下,热气腾腾的两口大铁锅,陈婆婆领着几个妇人一勺一勺往外舀。要饭的排了长长一道,老的少的,破衣烂衫,不少人面黄肌瘦,胳膊细得像麻杆。
朱七五端着个豁口碗,挤在队尾,耳朵却竖着听四周说话。
“……大王村是真没法活了。”一个豁牙老汉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禾苗全毁了,粮仓也烧了,村正挨家挨户赶人逃荒。”
旁边一个妇人慌忙捂他嘴:“老哥哥,少说两句!叫官爷听见,咱这碗粥都喝不成了!”
豁牙老汉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朱七五把粥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凑到豁牙老汉跟前,装作同是逃荒的苦命人:“老爷子,您也是大王村出来的?”
老汉抬眼打量他,见他一身补丁,和自己差不多的落魄样,戒心松了些:“咋,你也是?”
“可不是。”朱七五叹气,“我家在隔壁柳树洼,今年也是颗粒无收。听您说大王村,我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这带都遭了灾?”
老汉左右望望,见没人注意,才低声道:“大王村哪是遭灾。是遭了人祸。好好的稼,夜里被人毁得精光。村正刘守田没奈何,放话让大伙各寻活路。俺叫王老汉,带着孙儿狗剩、儿媳赵氏,还有几个邻居,一路讨饭到这城里。”
朱七五心头一沉:“人祸?啥人敢这么干?”
王老汉又闭了嘴,摇头:“不敢说,不敢说。你自个去大王村看一眼就明白了。”
正说着,人群外头忽然起了骚动。几个青皮短打的汉子驱赶着要饭的,叫骂连天:“滚滚滚!大爷们要过路,挡道的都给爷趴下!”
朱七五眯眼一瞧,那几个汉子腰里别着短刀,靴子上沾着新鲜的泥,不像是城里人。其中一个疤脸的,被王老汉的孙儿狗剩不小心绊了一下,抬脚就要踹。
“狗剩!”赵氏惊呼,扑过去护孩子。
朱七五一步跨过去,攥住疤脸汉的脚踝,轻轻一送,那汉子踉跄退了两步,臊得脸通红:“哪来的野小子,找死?”
“对不住大哥。”朱七五堆起笑脸,松开手,“娃娃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疤脸汉啐了一口,带人走了。王老汉拉着朱七五直喘:“后生,多亏你。这帮人邪性得很,这几日老在城外转悠,专挑咱村出来的乡亲欺辱。”
朱七五记在心里,又跟王老汉闲扯几句,套出大王村在城东北三十里,沿白鹭河支流上行。当下心中有了计较。
回寺后,朱七五换回常服,唤来韩烈:“你带两个机灵的兄弟,暗暗缀着今儿粥棚那帮要饭的。他们若出城,一路跟到大王村,把村中情形、来回走动的人,都给我摸清楚。莫惊动人。”
韩烈拱手:“得令。”
朱七五又让人请了徐达、汤和、周德兴来。三人刚从校场下来,甲胄未卸。
“七五,啥事这般急?”徐达抹了把汗。
朱七五把粥棚所见说了,末了道:“我疑心大王村稼毁不是天灾,是人祸。城里那帮短打汉子,瞧着像是为虎作伥的狗腿。我想亲自走一趟。”
汤和眼睛一亮:“早该去!这帮龟孙子毁人庄稼,断人活路,比杀人还狠。算我一个。”
周德兴咧嘴:“七五弟开口,俺哪能落下。咱哥几个,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朱七五点头:“好。明日鸡叫头遍,咱轻装出发,莫带旗鼓,扮作行商脚夫。小翠、沈老栓、钱永福也带上——到了村里,治病、修具、打铁都用得着。”
小德子在一旁皱眉:“七五爷,这若是元人细作下的套,您这一去……”
“正要会会。”朱七五眼神一冷,“元人毁我百姓的稼,逼出流民,乱我根基,这算盘打得太精。可他们碰上我朱七五,算是踢着铁板了。”
次日凌晨,五更刚过,一行人便出了应天府北门。朱七五着件青布直裰,腰里束条老蓝布带,肩上搭个褡裢,活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徐达、汤和、周德兴扮作挑夫,扁担两头压着些粗布棉花,权作行商本钱。小翠挎着药箱,沈老栓背着木工家伙,钱永福挑着铁匠担子,小德子赶着辆驴车,上头堆着锅碗瓢盆。
韩烈昨夜已遣人回话:那帮要饭的果然出城往东北去了,影卫远远跟着,见他们进了大王村地界才折返。
沿白鹭河支流走了一上午,日头偏西时,远远望见一片坡地。坡上本该是金黄的稻浪,如今却东倒西歪,焦黄枯败,像被谁拿大帚胡乱扫过。田埂豁口处处,水渠里淤着烂泥,几处田角还留着黑乎乎的火烧痕。
汤和“呸”了一声:“这哪是天灾,分明有人使坏。”
周德兴攥紧扁担:“七五弟,咱先去村里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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