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三章 京口(十一)(2/2)
“陛下,陛下,恳请开恩,臣愿戴罪立功,臣愿身先士卒。陛下,还望开恩啊,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啊,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拖出去。”刘裕喝道。
刘穆之在旁眉头紧锁,他有些不明白刘裕这么做的用意。不久前刘裕便想要问罪到彦之,自已才刚刚进言言明利害,此刻却突然要杀人,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如果说只是因兵败迁怒于到彦之,却也不至于杀人。陛下行事当真是越来越难以控制。
“陛下,老臣有一言。”刘穆之决定出面求情。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要出来说话。
到彦之虽是个粗人,但对刘穆之恭敬的很,他毕竟是军中大将,和其他人将领对自已的不尊敬相比,到彦之是最好掌控的一个。于公而言,此刻杀军中领军大将,实在非明智之举。或许陛下只是在气头上,自已出来说两句给个台阶下,陛下便会收回成命。自已既得了到彦之的救命之恩,又能让陛下不至于架着下不来。
然而,刘裕给了刘穆之当头一击。他摆手喝道:“不必多言,今日谁为到彦之求情,便与之同罪,朕一并斩之。刘穆之,你好自为之。”
刘穆之还从未被刘裕落这样的面子,更何况是在众人面前。脸上涨红,半晌不得不躬身退后。
禁卫拖着到彦之往帐外走,到彦之高声喊冤,声音凄厉无比,却无一人敢为他求情。此人粗鄙,平素在军中得罪人不少,虽然不少人恨他,但此刻却也都觉得处罚太甚,心中颇有唇亡齿寒之感。到彦之虽兵败,但罪不至死。说他不忠抗旨什么的,明显是有些过了。
到彦之本来想吼两嗓子辱骂刘裕几句,临死前出出气。但想到家人性命还在刘裕一念之间,便也作罢。只在被拖出大帐之时大声叫道:“陛下,你会后悔错杀了臣的,臣等着陛下后悔的那一天。”
到彦之血淋淋的脑袋被呈上来的时候,大帐之中众人都侧首不敢看。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还是大军的前军统领,此刻已然身首异处。这种感觉,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缩着头,低着眼,一副如芒在背的模样。
刘裕眯着眼将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到彦之当然罪不至死,那些大帽子也是自已强行扣上去了。杀到彦之无非两个目的,其一是为眼下的败局找一个替罪羊。所有的作战布置和安排都是刘裕亲自主持拍板的,说是商议,其实都是刘裕的决定。所以,仗打到这个份上,若不找人背锅,那岂非成了自已之过。
杀到彦之便是告诉所有人,自已的攻城计划并无问题,而是到彦之抗旨不遵,对自已不忠,渎职轻慢,指挥失责。一切的过错都是他的错,并非计划本身有问题。
事实上,到彦之确实有失职,也不算完全冤枉他。虽罪不至死,但从出征以来,到彦之的表现已经让刘裕极为愤怒。刘裕早已忍无可忍了。到彦之或许对自已确实忠心,但真正的忠心难道不是愿意挨这一刀,为自已背了这口黑锅么?
杀到彦之的第二个目的便是基于目前形势所考虑。虽今日才是攻城第三日,也是正式攻城的第一日。今日理当有个好的开始,哪怕只是稍有进展也还说得过去。毕竟这场攻城战的预期并非是一蹴而就能够成功的。但今日攻城的状况,就像是遭到了当头重重一击,一棍子便把所有人打蒙了。且不论作战细节,不论阵型脱节这些事,光是一天死伤万余人,十余架云霄车被摧毁这样的损失,便已经是极为惨痛的失败了。
刘裕看得出来,将士们嘴上不说,但所有人都已经产生了自我怀疑,产生了畏惧心理。所有人都在议论今日的大败,觉得攻京口恐怕难以成功。这些消息被刘裕散布在军中的耳目送达上来,被刘裕尽数得知。
其他的还罢了,当有人开始质疑此次出兵的正确性,觉得自已不该带兵进攻京口,觉得自已的攻城计划很不靠谱,连累将士们送死等等言论时,那便不是小事了。从上而下的军心的动摇和对自已的质疑是绝对危险的前兆。
刘裕是何等人,他知道放任这些言论传播下去的后果。他御驾亲征,身处大军之中,本来是要提振士气的,结果却成了众人质疑的对象。在这种氛围之中,变数横生,一旦质疑演变为对自已的不信任和愤怒抱怨的情绪,只要一发酵,一挑拨,便可能会生出哗变。到那时便是弄巧成拙了。
所以,刘裕不能无视这种情形发展下去。解释说服是行不通的,在军中做这样的事来对抗怀疑和谣言是徒劳的行为。在军中,唯有雷霆行动震慑所有人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要堵住他们的嘴巴,不是靠和颜悦色,而是靠杀鸡儆猴。
今日杀到彦之,便是出其不意,震慑全军上下。让他们明白,京口之战事关生死,谁要是不拼命,那么自已便亲自取他们的性命。也借此让将士们清醒过来,让他们明白自已的决心。别说是他们,就算是到彦之,作战不力也要砍头抄家。
非常时期,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众人,提振士气和决心,彰显自已的威严。那么眼下被打蒙了打傻了的局面便不会扭转,低落的士气人心便不会提振。响鼓需重锤,沉疴需猛药。刘裕就是要用这种雷霆手段来扫除眼前的阴霾,扭转目前的颓势。至于到彦之,当此之时只能借他的人头一用了。
杀了到彦之之后,他们必会丝毫不打折扣的执行自已的命令,在战场上拼命。因为他们不拼命,便会像到彦之一样没命。杀一个到彦之,要比杀几百上千名溃逃的兵士更有震慑力。
“诸位,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攻城虽失利,但来日方长。攻城非一朝一夕之功。朕其实不怪你们作战失败,朕不能容忍的是玩忽职守枉顾朕的信任,枉顾我大宋社稷的行为。今日杀到彦之,便是要诸位知晓抗旨不忠渎职玩忽的下场。诸位当引以为戒,切忌再犯。尔等可明白?”刘裕开口缓缓道。
所有人纷纷跪伏于地,齐声道:“臣等明白,谨遵陛下教诲。”
许多人脑门子上,脊背上全是汗。刘裕对外的形象是英明神武且和颜悦色态度和善。久而久之,倒是让人忘了他是何等手段狠辣反复无常。熟悉他的过往的都该知道,刘裕背叛反目的事情可不止做了一次,他手上沾着同盟的血,跟随他打天下的兄弟的血。
眼下,这些人才想起来刘裕的另一面,为自已之前的疏忽,忘了刘裕做过的那些事而感到后怕。
“好了,都起来吧。现在商议商议接下来如何攻城吧。诸位各抒已见,畅所欲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无罪。”刘裕脸上露出笑容来,声音也变的柔和起来,仿佛和之前判若两人。
群臣称诺起身。刘穆之起身后缓步走到一旁站定,抬眼看着帐顶,神情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