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六章 京口(十四)(1/2)
凌晨时分,京口南门大开。一队骑兵冲出南门,兵分两路向着东西两侧飞驰而去。
这是东府军派出的检查区域安全的骑兵。按照约定,今日双方会面之时,方圆两里范围内不得有任何兵马埋伏,也不得有远程火器布置。这些骑兵将散布在两侧区域检查监视对方的。
同样,刘裕一方也派出了兵马进行检查监视,双方在外围区域交错布置。双方乃敌对兵马,今日倒是有了近距离接触且不相斗的机会,甚至还互相打着招呼客客气气的。当然,这种融洽只是表面上的,双方兵马都被告知,随时拔刀相向歼灭对方,丝毫也不会犹豫。
辰时时分,李徽率百骑从南门而出,向着城南两里之外的一片山林之地而去。
抵达山丘边缘时,李徽一行勒马停留,因为他们看到了从西边飞驰而来的另外一队兵马。从旗号来看,那百余骑正是刘裕一行。
双方并未碰面,各自派出骑兵接洽。会面地点要临时指定,不过刘裕倒是派人来提出三处会面地点让李徽选择。一处是在山丘小谷之中,一处是在山丘下的树林之中,另一处是在靠近山丘西侧的一处小水潭旁边。
刘裕给出的理由是,今日晴好,天气必定炎热,山谷树林潭水三处都是阴凉舒适的好地方。两人见面商谈之时,风景好,气温凉爽的地方把酒言欢之时心情氛围都会好些。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也很殷勤周到,并且还给了李徽一方选择的权利。换作一般人,自然不会多想,随便选一处便同意了。但李徽一听便知猫腻。本来是说好临时商定地点,刘裕此举本就是没按约定来。况且,那三处地点刘裕既知地形地貌,必是派人前往勘察过。提前勘察必有用意,刘裕自作聪明,却暴露了这一点。不管刘裕有没有布置什么手段,李徽都断不会如他所愿。
李徽给出的回答是:山林逼仄阴暗,落叶腐败气味难闻自已不喜;雨后潭水浑浊,潮湿之处滋养蚊虫必然难耐,非好去处。山谷不通风,必然闷热,也非好地点。莫如在旷野之中随意选择一处,视野开阔天高云清反而更好。不如就在此处搭建帐篷,就地会晤。
不久后刘裕一方的答复到来,刘裕表示同意就地商谈。刘裕自然也是聪明人,小心机没能得逞,便知对方必有所怀疑。若再坚持,反而更显心中有鬼。
双方各派数十人上前,在旷野上搭建了两座帐幕,无非便是周围以布幔悬挂顶上以幕布遮挡,不挡风不挡视线但可遮阳。双方的帐幕并非一体,而是相聚二十步独立搭建,互不接近到危险距离,但又可对面大声交谈。随后,双方百余名护卫上前相互检查对方身上装备,所有火器弓箭等远程袭杀武器都不允许携带,那些东西一眼可见,倒也隐藏不了。为了防止携带有手雷暗器之类的投掷火器,双方不允许携带任何皮囊腰带包裹等物,并且在商谈之时远离百步之外,不得靠近半步。
如此一番繁复的检查之后,正式的会晤才开始。虽然不能完全保证不会出纰漏,但起码能够规避表面上的袭杀的可能。
李徽和刘裕各携带一名亲卫进入各自的帐幕之下。相隔二十余步相互遥遥行礼,之后各自坐在帐幕小几之后。
刘裕远远的看着李徽,李徽虽和当年相比成熟许多,也蓄了胡子,但其气质风度倒是比当年更甚。他坐在那里看过来的目光深不可测。刘裕自问气度不凡威严极甚,但也感觉到了一丝压迫之感。
不过刘裕更关注的是李徽身边的那名随行护卫,此人身材瘦弱,盔甲都比其他人小一号。看上去只是个侍奉的少年亲随。李徽居然没有让他随行人员中那两个身材魁梧高大手持铁棍兵器的亲卫随行侍奉,倒是给了自已机会。自已身边带着的这位可是武技高手,剑术超群。出自蜀山一脉道门的世外高人。二三十步的距离,若是悍然出手,可在瞬间袭杀对手。这个李徽百密一疏,居然在此事上如此大意。这对今日之事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哈哈哈。唐王殿下,朕和你经年未见,今日终于能够在此重逢,可谓是高兴之极。故人相见,令人心情愉悦。更高兴的是,唐王殿下风采更胜往昔,实在令人欣喜。”刘裕大笑着开口道。
李徽微笑道:“是啊,十多年没见了。宋王殿下也是风采依旧。确实,你我曾是故人,倒是没想到宋王殿下离开我徐州之后,竟有如此成就,可喜可贺。”
刘裕心中微愠,这厮开口便讽刺了自已叛逃徐州之事,而且更可恨的是,他称自已为宋王,那便是表示他根本不承认自已这个皇帝的身份。这厮着实可恶之极。
刘裕呵呵笑道:“朕有今日,还得感谢唐王。昔年我在徐州之时,唐王给我诸多照顾,朕在徐州也打磨了心性,学到了许多经验,得到了磨炼。离开徐州之后,朕才能一飞冲天。追根溯源,倒是拜唐王所赐了。”
李徽笑道:“不敢不敢,那是宋王自已努力罢了。不过我徐州确实锻炼人。宋王当年不但打磨了心性,而且得到了机缘。听说宋王离开之时,还借走了我徐州宝物,不知可是真的?不告而取是为窃,不过宋王是窃还是借倒是不好说,姑且算借吧。”
刘裕脸上再也挂不住,面色变冷,神情也变得有些狰狞。但他很快控制了情绪,脸上堆上笑意。
“昔年之事,不提也罢。我刘裕行事,只问本心,他人议论,于我无碍。不过朕倒是真心诚意的向唐王道谢,当年将我父亲和族人送归,让朕能够在最后几年时间里得以尽孝。唐王胸襟,非常人可比。此事朕一直没忘,在此致谢。”
李徽摆手道:“宋王多礼了。祸不及妻儿父母,就算你我争锋,我亦不会下作到以你的家人为质。此乃做人的底线。若无底线,同禽兽何异?”
不知为何,刘裕听着这几句话总觉得这是李徽在含沙射影的骂自已。自已和没少干这种事。当初刘毅作乱,自已便抓了他的儿子当着刘毅的面将他从江陵城楼上推了下去。
“唐王光明磊落,确实是当世英雄。只不过,当今之世,天下英豪如过江之鲫,或有短暂辉煌,却非天命之人,最终如流星划过,一闪而逝。唐王和他们相比,不知是同为流星一瞬,还是能够如日月照耀,永存不湮呢。”
李徽呵呵笑道:“宋王谬赞,我可不敢称自已是英雄。我只是个在乱世之中想活命,想保住家人父母的性命,想活得逍遥自在,不让性命操控在他人之手的普通人罢了。至于成为流星还是日月永存,那并不重要。流星的光亮也很好,虽然短暂,但若能璀璨片刻,刹那芳华,未尝不是一种美。”
刘裕呵呵冷笑道:“唐王所言,恐怕是言不对心吧。你若只是这般想,为何要跟朕作对,起兵反朕?朕说过,愿意同你划江而治,和平共处,这难道不好么?你野心勃勃,想要灭了朕,将这天下归于你手罢了。还说自已是什么只求活命的普通人。不过是违心之言罢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朕。”
李徽端起身旁亲卫沏的茶水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刘裕道:“起兵争夺天下,是因为要解万民之苦,结束这百年乱世,谋天下太平,而非是因为你。即便不是你为对手,换作任何其他人,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而你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天下一统,方能天下太平。否则倾轧征伐便不会停止,百姓便不会安宁。这个道理宋王不会不懂。所以,你所谓的划江而治,便是分裂天下,酝酿战端,我自然不会同意。况且,你的意图我岂能不知?那不过是你的权宜之计罢了。宋王雄才伟略,怎肯和他人分享天下。将来,你积蓄力量之后必然翻脸。都是聪明人,你觉得我会不明白你的心思?”
刘裕呵呵而笑道:“你倒是坦诚。然则如今的局面便是你想要的?你我相争,烽烟四起,过去一年时间,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城池?你起兵伐我,为了你一已之私,天下多少百姓遭难?你不怕万夫所指,青史遗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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