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3 破碎的和平（2/2）
尼科拉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越过葛林斯，直接对着希尔达和哈桑的方向。
“希尔达女士说不能选边站，我同意。但她说的是‘不介入’，我说的是‘能不能撑住不介入’。”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空中花园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和月面基地、地面据点的联系全部中断。二十四小时前我们还在和地面指挥站做常规轮询，现在什么都收不到。各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月面基地供给空花的氦-3，断了。地面据点回传的稀有金属冶炼产物，断了。轨道运输船往返运送的物资、零件、耗材，全停了——这些东西的生产线，从来就不在空花内部。”
尼科拉直起身，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
“现在的我们是一座孤岛。一座人口将近两百万、物资储备有限的孤岛。”
尼科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
“监察院说不要介入别人的冲突，我完全同意。但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在不介入的情况下，找到替代的物资来源。如果不能——那中立，就只是一句空话。”
“尼科拉总司令说的没错。物资断了，生产线停了，两百万人的储备撑不了多久。”
一直沉默的哈桑终于开口，单边眼罩下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
“但我们现在和大多数精锐小队失去了联系。灰鸦、三头犬、突击鹰，虹莺。这其中包括了谢依。”
议长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现在信号断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地面部队的状态，不知道那些小队是活着还是死了。手里能用的精锐，只剩空花内部这几支。”
议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武力干涉的前提是手里有足够的牌。”哈桑说，“但我们现在连手里的大牌到哪去了都不知道。”
哈桑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一个失去了地面部队和据点、失去了指挥官链接锚点、连物资供给都断了的空中花园，只靠现有力量去武力干涉另一个世界，这绝非上策。
哈桑的话落下去，议会厅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先是几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低语变成议论，议论变成争论。有人站起来了，有人转过身去和后排的人说话，有人把终端调到资料界面翻找着什么。通讯控制台前那行“传输结束”的白字还亮着，但已经没人看它了。
“谢依——灰鸦那个指挥官？他不是在——”
“先别慌，可能只是通讯层面——”
“通讯层面？信号全断了你还说通讯层面？”
哈桑站在议长席上，看着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制止。眼罩下的那只眼睛慢慢扫过每一张脸，听着那些争论在空气里撞来撞去。
等到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站起来往前排走，后排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话，整个大厅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时，他才抬起手，用议长锤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闷响在大厅的穹顶下荡开。站着的人坐了回去，回头的人转正了身体，交头接耳的人闭上了嘴。十几秒内，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世界联合政府6755号决议∶关于是否与地面势力加强联系并建立友好关系。”
哈桑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很清楚，“草案已经分发到各位的终端。现在开始表决。”
桌边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按下了终端上的投票键。光点在大厅穹顶的计数屏上跳动，赞成、反对、弃权的数字缓慢累积。没有激烈的争论，没有站起来喊话的人。葛林斯按完键之后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尼科拉投完之后和旁边的军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阿西莫夫的最终选择投在了弃权那一栏，按下投票键的那一刻，他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下楼踩空的失重感……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议会以碾压般的多数通过了这项决议。
议员们都清楚，这份草案的措辞经过了怎样的打磨。“加强联系并建立友好关系”——这十个字里没有一个词是具体的。
“联系”可以是一份技术性通讯协议，也可以是一支先遣部队的着陆。“友好关系”可以是交换双方所需的支援，也可以是某种更实质的军事协作。每一个派系都能在“友好交流”这个框架里塞进自己想要的东西。
军部的人看到的是“联系”二字背后潜藏的行动空间。检察院看到的是“友好关系”可以延伸出的监察条款和限制机制。行政院看到了资源调配的新通道。
至于黑野那边，哈桑不用转头去看也知道，他们此刻正在盘算“地面势力”这四个字里有多少可用的变量。
大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达成共识之后的安宁，而是一种各取所需之后的心照不宣。
“572票赞成，2票反对，26票弃权。我宣布，世界联合政府6577决议通过。”
哈桑的声音落下。议会厅的穹顶灯光缓缓转暗，只剩投影桌上那颗蓝色光点孤零零地亮着。空中花园掷下了决定命运的骰子。
不久后，空中花园向地面发送了第一轮正式回复。
视频不长，前后不过十分钟。哈桑亲自出面，背景是议会厅的标准陈设，灯光调得柔和，没有多余的仪仗和装饰。
他的措辞与对方那半小时的欢迎辞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和、克制、充满“和平协商”的诚意。他感谢对方的欢迎，表示空中花园愿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建立稳定的通讯渠道，并提议先就技术层面的信号对接展开合作。
没有问对方从哪里来。没有问帕弥什。没有提任何一方的领土诉求。
录像的最后，哈桑微微颔首，单边眼罩下的那只眼睛平静地看着镜头，说了一句和对方几乎对称的话——“期待与人类联邦的进一步友好交流。”
几乎在空中花园发出回复的同时，视频内容便出现在了李毅的终端上。
地下防空堡垒的深处，开阔的检阅场上灯光通明。穹顶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拱顶，嵌着一排排冷白色的照明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李毅的四周站满了各级军官，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在冷光里连成一片细碎的闪光。
远处，通廊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面墙在移动。
帝国近卫军凡人辅助部队第一空输特战旅正在通过检阅区。
士兵穿着原野灰的制服，戴着深色钢盔，钢盔的轮廓在灯光下压出一片整齐的阴影。领口的绿色领章上别着金属的徽章和军衔标志，他们的军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去，节奏纹丝不乱。
他们的钢盔压得很低，下颌线在帽檐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手中握着的帝国国产K1A3突击步枪统一斜挎在胸前，枪身哑光，没有任何反光。
队列前方，几组士兵肩上扛着反器材武器，粗长的枪管斜指地面，口径大得不像单兵装备，旁边配着各种破甲弹头和各色针对重型装甲的发射器。
引擎声从通道里压出来，山猫轮式突击车低矮的楔形车体率先驶入，八轮碾过水泥地，哑光装甲几乎不反光。
紧随其后的野牛步兵战车更宽更沉，炮塔上的机关炮和导弹发射箱在冷白灯下切出几道冷硬的棱角。两排战车停稳，引擎声沉下去，只剩排气口的热浪在空气里微微扭曲。
部队经过检阅台时，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臂，指尖斜指帽檐。动作干脆利落，千人如一人。
李毅站在检阅台上，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统一制式的钢盔、沉默驶过的战车。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了初中时的自己，那个曾经被霸凌的自己。
…
…
附部分设定∶
灰鸦指挥官∶在游戏《战双·帕弥什》中，灰鸦指挥官主角作为玩家扮演的角色。实际上是玩家的高维投影。而“谢依”便是李毅注册游戏时的Id。源于游戏《刺客信条：叛变》的主角，全名谢伊·帕特里克·寇马克（Shaypatrickrac）。
“历史或许会称我为叛徒、叛逆或变节者。但到了最后，历史如何铭记我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遵循了我自己的信条。”
“谢伊·帕特里克·寇马克”对游戏角色对少年时代的李毅产生了一定影响。但游戏剧情里的灰鸦指挥官的性格和三观，自己不敢苟同。
在玩家李毅看来，是自己这个玩家创建了游戏账号，所以才有谢依的存在。所以和谢依应当是造物主与造物的关系。既然现在自己已经作为指挥官站在露西亚她们的面前，那么作为自己游戏投影的谢依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除了立场上的敌视外，在理念上，李毅也大多否定了游戏里灰鸦指挥官坚持的那一套。通晓历史的李毅并不认为人类只能用爱来团结，也并不觉得人类内斗是必须要避免的。任何事都想做到让各方满意，其结果最终也只会是让所有人都不满意。
“我们要么互助互爱，要么自相残杀。”
这是李毅给予两个世界（战双世界，本书世界）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