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004 这里不是家——码驿之谋（2/2）

哈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

“但还没有结束。”

“我知道。”尼科拉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尽管交涉过程中对方态度友好，并且渴望签署和平协议，但我们连对方真正想要什么都没摸清楚。”

哈桑点了点头。他清楚议会里暗流涌动——黑野肯定急不可耐的想要在新世界布局，军方那边也在观望。他个人是想和地面势力和平共处的，空中花园应当避免卷入与地面势力的战争，两百万人的命不是拿来赌的。

“但他们至少让我们着陆了。”尼科拉说，“东海这块地方，位置不差，从空中花园上就能望见大陆海岸线，不在他们核心领地范围内。这个安排，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示好。”

“或者两者都有。”哈桑说。

尼科拉沉默了一拍。“那你打算怎么办？”

哈桑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光，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先谈。谈协议，谈边界，谈物资通道。一步一步来。但我担心的是——”他顿了顿，“他们愿意让我们着陆，未必愿意让我们留下。”

窗外，海面在黑夜里起伏着，看不见的潮水一阵一阵推上岸线。阳光落在玻璃上，映出两张沉默的侧脸。

首陆后两小时，东海海面还浮着舰体入水时推开的碎浪。一架从大陆飞来的侦察机掠过海洋，空中花园雷达最先捕捉到不明空中目标从大陆方向来，高度中低空，航速不快，航线笔直，没有做任何规避机动。

两架芬里尔从空中花园侧翼的应急弹射口升空，推进器在海面上方划出两道短暂的白线，很快爬升到侦察机的两侧，保持等距伴飞。长机飞行员的手指搭在武器保险上，但没有解除。

公共频道里先响起的是一段标准的航空识别码，然后是一个平稳的男声，带着惯有的克制：

“空中花园，这里是人类联邦军空军侦察分队，呼号‘云雀’。我机奉命对友邦着陆区域进行安全确认，未携带武器，重复，未携带武器。请求允许我机在贵方外围空域停留片刻。”

空中花园的领航员在频道里停了两秒。两架芬里尔没有改变队形，只是把高度又压低了五十米，像两道闸门。雷达屏幕上，云雀的航迹还在缓慢移动，绕着空中花园的外围画一个不紧不慢的弧。

“云雀，允许停留。保持在当前航线，请不要靠近舰体三百米以内。”领航员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没什么起伏。

“收到，三百米。”云雀的机翼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海面上，舰体投下的影子随着碎浪微微晃动。云雀绕着外围飞了两圈，机头始终对着空中花园，像在数它落在地上之后还剩下多少。

几乎在云雀盘旋侦查的同时，另一条加密频道接入了空中花园的通讯阵列。格式塔完成握手协议比对后，画面亮起来——还是那间浅灰色墙壁的办公室，还是那个金发男人，领口的徽章擦得锃亮。他的措辞和第一次录像里一样温和、精确、滴水不漏。

他先郑重地向空中花园发来着陆成功的欢迎，说“星海之内的朋友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说“联邦政府愿与空中花园共同维护区域和平”。然后话锋一转，语速不变，像在念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书∶此海域主权上仍属于人类联邦，联邦政府基于友好协商的原则，允许包括舰体在内的周围十二海里由空中花园暂时代行管理权。

“代行管理权”五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通讯控制台前的领航员抬头看了哈桑一眼。哈桑站在屏幕侧后方，单边眼罩下的那只眼睛平静地落在金发男人脸上，什么都没说。

十二海里。舰体本身加上海面外扩一圈，刚好够空中花园把脚站稳，但再多一步都没有。主权归联邦，管理权暂时下放，措辞漂亮得无可挑剔，像是主人很大方地给客人划了一块地毯，说你可以站在这里，但地板还是我的。

画面里的金发男人说完最后一句，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他没有问空中花园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哈桑在屏幕前站定，单边眼罩下的那只眼睛平静地看着镜头，开口时的语气和对方一样温和、克制。

“联邦政府允许空中花园着陆，我们对此表示感谢。”

哈桑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空中花园尊重人类联邦的主权。十二海里的代管范围，我方接受。”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双方你来我往，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哈桑谈了着陆后的技术对接需求，对方谈了区域安全框架的初步设想。哈桑提了物资通道的可能性，对方表示“愿意在互惠基础上探讨”。话题绕来绕去，谁都没碰真正的核心——空中花园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接下来到底谁说了算。

最后，金发男人提议，在三日后于距离空中花园五十二公里的联邦滨海港口城市码驿举行首脑会晤。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地图上落了一枚子。

哈桑沉默了一拍。五十二公里，离空中花园不远，是对方的领地上距离空中花园最近的城市定居点，作为谈判地点合情合理。

“可以。”哈桑说，声音依旧平稳，

“三日后，码驿。我方代表团将准时抵达。”

通讯结束。屏幕暗下去，议会厅里重新被窗外的海光填满。哈桑从控制台前退开一步，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选在此处，没有问港口城市的驻军规模，没有问会晤期间的安全保障由谁负责。这些问题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会有足够的时间通过外交和军事渠道逐条确认。

接下来的三天里，空中花园派出一架侦察机，沿东海海岸线低空掠过。起飞前，领航员通过公共频道向人类联邦空管部门提交通报，措辞和上次云雀来时一样客气——测量海况，评估周边水文环境，航线经过码驿港外围，不进入港口空域。

联邦空管的回复很快，简洁明了，批准通行。

侦察机贴着海面飞，机腹下的水文探测阵列无声地运转，记录着浪高、洋流、海底地形。但真正在工作的，是机头下方那具合成孔径雷达。它扫过码驿港的外围海域，把每一个泊位、每一条进出港航道的底细都收进数据链里。

侦察机在码驿港外围兜了两圈，航迹画出一个规规矩矩的椭圆，然后调头返航。全程没有进入港口空域，没有触发任何一次警告，公共频道里只有空管例行公事的一句“感谢通报，祝飞行顺利”。

外交渠道的往来比通讯频道里那些客套话实在得多。“人类联邦政府”通过双方建立的公共频道正式照会通知空中花园：

码驿港将作为未来双方友好贸易往来的中转枢纽，港区及周边配套设施会在会晤前完成整理。

照会里写得很清楚，谈判全程在人类联邦主权领土上进行，防务由作为东道主的联邦负责，港区外围的警戒、要道控制、空中管制，全部由联邦军承担。

照会最后附了一条：允许空中花园携带一支不超过两百人的卫队随行。

哈桑把这份照会看了两遍，然后把终端递给旁边的尼科拉。尼科拉接过去扫了一眼，目光在“不超过两百人”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空中花园作战参谋部把侦察数据过了一遍。卫星影像、水文探测、合成孔径雷达回传的港区建模，全部叠在一起比对。结论很快出来了：

码驿港的驻军规模有限，港区外围没有成建制的兵营，没有大规模装甲集群的集结痕迹，铁路支线的运力与港口吞吐量勉强匹配，不像是在短时间内能够向前线输送大量兵力的配置。

参谋部给议会的评估写得虽然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白：这个星球文明等级应当低于黄金时代统一战争前的水平。

以两百名精锐构造体组成的卫队，足以应付码驿港及周边的任何常规安保需求，空中花园的战机编队也随时可以支援。并且侦察机返航前最后两圈的航迹数据里，没有发现防空导弹阵地的火控雷达特征，没有发现重炮集群的部署痕迹，没有发现任何超出港口正常运作范畴的军事调动，甚至连对方机场都没看见。

哈桑看完评估报告，把它放在桌上。尼科拉从旁边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没有松开。纸面上的结论很明显，两百构造体卫队，对码驿港的驻军形成压倒性优势，侦察数据里没有发现任何值得警惕的调动痕迹。

但他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来路，也没有证据支撑，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提醒一句“再派一轮侦察确认”，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当前正是空中花园与地面势力协商的关键时期，任何多余的谨慎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对方的不信任。过多的在对方领土上进行军事侦察，反而会弄巧成拙，让对方觉得空中花园在刻意制造事端。

但实际上，码驿港从来就不只是什么滨海小城。

帝国国防军海军大本营就设在这里。李毅当初把空中花园的着陆点圈在东海时，就已经把码驿港作为进攻的跳板。两个近卫旅和大本营海军陆战队早在空中花园着陆之前就分批进入了港区地下的防空洞和堡垒，重型装备走的是夜间铁路支线，卸车点设在丘陵背面，连自家的卫星都拍不到。

帝国海军的战舰关掉了大部分电子信号，贴着崖壁停泊，桅杆和炮塔用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从侦察机的高度和航路看过去，那些深水泊位和舰体轮廓全部被山体阴影和植被盖住，合成孔径雷达扫到的只有礁石和海水。

泊位上的战舰趁夜驶入两侧的峡湾，贴着崖壁抛锚，从海面上看只剩几道模糊的轮廓。

码驿港的地表只留下了日常运转的痕迹。几艘木壳渔船泊在浅水码头，渔网晾在岸上，零星几个渔民在修补舷板。从空中往下看，它就是一座安静的小渔港。

码驿港等着空中花园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