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4章 玩弄人心(1/2)
老和尚没有接他的话。
他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张信的这个提议,拇指一颗一颗地拨动念珠,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最后的斟酌。
念珠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里拉得很长,长得让张信心里莫名发慌。
然后他开口了。
“令尊张兴。”
只这四个字,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平的,可张信就像当头挨了一棒,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道衍刺过去。
道衍没有看他。
老和尚微微侧过身,望着佛龛里那尊面目模糊的观音,声音忽然变了。
所有锋芒、所有冷厉、所有绵里藏针的逼迫,在这一刹那全都褪去了,换成了一种极平淡、极低沉的语调,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烂熟于胸的史料,一字不差,一句不多。
“令尊,本是临淮乡下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
种几亩薄田,住泥墙茅草屋,吃杂粮野菜粥。
当今皇上起兵那年,他放下了锄头,拿起一把生了锈的柴刀,跟了尚未发迹的皇上。从龙渡江。”
张信怔怔地看着道衍,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听过父亲的往事,从小听过,可从来不是从眼前这个老和尚的口中。
“渡江那日风高浪急,船翻了一半。令尊不识水性,抱着块破船板在江里泡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才被人捞上来,浑身冻得发紫,只剩胸口还存着一丝热气。
人刚一缓过来,嘴角还在淌水,就又扛着刀往前走了。”
道衍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部堆积在兵部库房最底层的旧档,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可偏偏这种平淡,让每个字都像一把极细的针,扎进张信的耳朵,扎进他的胸口,扎进他所有不设防的地方。
“从那天起,令尊跟着先帝,征战半生。打陈友谅,打张士诚,北伐中原。刀口舔血,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浑身上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翻档案的下一页。
“大小伤疤三十七处。”
张信的脸色开始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抠住了自己的膝盖。
道衍没有停,语调依旧是那样的平淡,字字冷静,却字字诛心。
“最凶险的一次,在北伐途中,流矢射穿了肺部。
箭头从后背入,前胸出,只差一寸便伤及心脉。
令尊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往前冲。
军医把他拖下来,人已经吐血不止,被抬到应天府城外的野地里,身边只有几十个伤兵和几匹死马。
军医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说救不了了,让人准备后事。”
屋外的风忽然紧了一阵,拍打着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佛堂里的长明灯剧烈摇晃了几下,火苗几乎要灭了,最后却又顽强地立了起来,只是比方才又矮了几分。
“令尊在那个烂泥滩里躺了半个月。靠米汤吊命,靠一口气死撑。
发烧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嘴里还在念——
念‘往前’,念‘渡江’,念他那些死了的兄弟的名字。
半个月后,他站起来了。”
张信的双手开始发抖,抖得太厉害,他不得不把两只拳头死死攥紧,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道衍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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