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4章 玩弄人心(2/2)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转过来之前在心底最后确认了一遍——
这一刀,该不该捅下去。
隔着缭绕的香烟,他的目光落在张信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锋芒,没有算计,没有方才所有的咄咄逼人。
他只是在安安静静地看着张信,像一个长辈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等着他明白一些他早就该明白的事。
“你们张家今日的荣华富贵。这世袭罔替、代代相传的指挥佥事爵位。你身上穿的官服,腰间挂的银牌,这满府的仆役,这桌上的茶——”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刻碑。
“是令尊。拿命,拿血,拿这一身的伤疤,一刀一枪,豁出一切,拿命换来的。”
道衍缓步向张信走来。
那双破旧的僧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他每走近一步,张信的呼吸就短一分。
老和尚在张信面前停住脚步。
他比张信矮半个头,干瘦佝偻的身体在这昏暗的佛堂里,却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影子,黑漆漆地把张信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他微微俯身,将一只手轻轻放在张信肩头。
那只手枯瘦冰凉,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一点重量。
可张信却觉得,那只手的份量比一座山还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施主。你爹过世那年,你十六岁。”
张信的喉结猛地往上一顶。
十六岁。
别人家的孩子十六岁还在学堂里念书,还在母亲跟前撒娇,他已经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膝盖跪烂了,脓血和麻布粘在一起,换一次药要疼掉半条命。
是母亲用那只哭瞎了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扛着丧父之痛,扛着这一大家子,扛着这个世袭罔替的官位,扛到今天。”
道衍的嗓音轻而缓,像是在替他数那些他从来不敢在人前提起的重量。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张信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在叫谁,又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可最终什么完整的字眼都没能吐出来。
道衍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你真的舍得?”
张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把你爹一辈子的心血——
就这么断送在自己手里?”
张信的头越来越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上。
他的双拳攥得咔咔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几乎要抠出血来。
他咬着牙,咬得太紧了,腮帮子鼓起两道硬硬的棱,腮上的肌肉在不住地发颤。
道衍慢慢直起腰,退后一步,再退一步。
他双手合十,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姿态端正庄严,旧黑袍在长明灯下既有几分出尘之气,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