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论宗教（2/2）

“尚父，茂儿可是知道，您虽是我大宋的武威郡王，但是这明教上下的所有人，都认您为慧明佛的使者。对此，您虽未开口承认，但同样也没否认！是不？”赵茂眨着他的大眼睛，对于自己提前做的这份功课，十分得意。

“殿下既然想要讨论明教之事，就得先说说宗教，可知何为宗教乎？”

“黄左丞从前讲过，宗教应语出于佛学，所谓自证为宗，化他名教。所以一样的佛教典籍，会因为注解不同，而分为天台、华严等等不同的宗派。道教也如此，同样信奉黄老道学，还会分成丹鼎、上清、灵宝、天师等宗派。”赵茂对此侃侃而谈，显然早有准备。

“殿下讲得极好，但这只是对眼下宗教现状的总结。我们探究一个事物，须得从它的根源、发起开始，要弄明白，宗教如何产生？为何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还请尚父赐教。”

秦刚点点头，拉过堂中的一只木架，上面架了一块黑色木板，再拿出粉笔，直接在这竖着的黑板写下一行字。

他一边往下写，赵茂一边念：“宗教是人们对自身无法掌控现象的一种最优化解释！”

“对！”秦刚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粉尘后开始解释，“人们掌握不了、想不明白的事情，唯有用宗教的神灵之力原因来解释。而一旦掌握规律、确定结果的事，比如吃药治病、播种收获这些，宗教很快就会退出。”

赵茂一边认真听，一边努力理解，在连续点了几下头后，仍然疑惑道：“不对啊，尚父说的这治病、播种，不是仍会有人求助宗教神灵，希望辟邪袪病、祈祷风调雨顺吗？”

“殿下想想，平时的头疼腹痛咳嗽止血这些，可需问神灵？”

“不需！”

“农民种下稻粟之种以求收成，可否需问神灵？”

“也不需。”

“就是啊！医有不治之症，方求神迹。天有不测之旱涝，才问苍天。不仅如此，世间之事，凡是不可理解、不可解释、不可解决之事，才是宗教的用武之地。又如上古时人不知战争规律，只能以巫卜祭祀而求胜。但当有人悟出了战胜之道，又以兵书传述兵法，宗教便退出了战争。”

“那如尚父所讲，我们如果不断钻研、不断总结，那宗教在最后岂不是成了没人想用的东西，一定会被我们丢弃吗？”

“不能这么武断！”秦刚摇摇头道，“我们的研究总结主要集中于显性知识的探索，大多可以通过‘格物致知’而发现掌握。但是大千世界，终究还是有太多东西，是无法通过格致之法而学习明白的！”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

“像人心善恶的判断！像我们判断祸福的直觉！还有复杂难测的因果关联。”秦刚开始给赵茂举例，“比如，家人急病，立即吃药怕吃错，先请郎中怕耽误时间，此事如何选择？假如来得及请郎中，医术高的可能没有空、外加态度敷衍；而请医术一般的却可能认真尽责，两种结果都会差异极大。所以这些不可言传的选择能否正确，只得祈求神灵的保佑。”

“尚父说得极是。原本我还想，府中讲读曾提过，如今朝廷的枢密院在大战前也常有依易筮、占卦而决定出征、行军等事，并未完全禁占卜。如今算是听明白了，想来并非以此完全左右战事，而只是希望有助于如天气变化、人心动荡及各种意外这类无法掌控的因素啊！”

“殿下能举一反三，实在不错。这只是其一。”秦刚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二句：“宗教是借助超自然力量统一人们规范的最高效方法！”

秦刚写完后继续道：“殿下学治国之道，须得明白，治国的标准，一是法，二是理。也就是法律条文与道德标准，而这两者虽然讲究的基本原则是公平，但是它们的执行，依靠的是背后的军队与官府。而当军队官府的力量一旦过于强大，就会有上位者利用这种力量来随意修改！这便是历代末时礼崩乐坏的根本原因。但是宗教却不然，它会超越不同的时代、民族与地域，保持自己的一致。”

“宗教的规范为何不能修改？”

“准确地讲，是不能根本性修改。”秦刚强调说，“宗教教义在创立的时候，确定了一个根本性原则：创世神灵是绝对正确而不可质疑的。比如佛教的佛祖、道教的天尊，明教的明尊等等，一定是神圣不可违背、不可质疑，它不需要原因与理由，世人只能相信！”

“为何要如此霸道？”赵茂好奇地问道。

“为了效率！世间之事，大则言法，小则言理，微则论情，看似公平，却能让人陷于终日争论辩驳之中，失去了效率。而宗教要教导万民，必须要寻找最有效率的原则！”

接下来，秦刚再转身在黑板上竖着写下了第三行字：“宗教是给予大多数人安慰与生存理由的保证！”

“殿下的人生目标是什么？”秦刚问他。

“继承先帝之志、重整大宋江山、安抚黎民、造福天下。”赵茂一板一眼地回答。

“是啊！可这世上万万之人，又有多少人能如殿下这般胸怀凌云之志呢？他们可能辛劳一天，所得难以果腹；终苦一生，为的只是在世间苟延残喘。其中或许很多人有过发财的梦想，更有过求学升官的志向，但残酷无情的世事，注定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无法实现目标。这将怎么办？如果都找不到出路与生存意义，将会如何？”秦刚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赵茂。

“尚父是说他们有可能会造反么？”

“正是。所以一定要给他们一个理由能够安定下去。官府严令大家遵法守矩，圣人教诲世人要守忠孝礼义。但都不够，也缺乏能让更底层的百姓小民心服口服的绝对理由。宗教在劝导所有人要忍受苦难、断恶修善时，给出了一个实在完美的理由。”

“这是……？”

“生前的苦难，可以换取死后的天堂；今生的隐忍，会有来世的飞腾；所有今天善的因，都会有未来修炼好的果！宗教让人不再痛苦的方法，就是许下一个无法验证的承诺。不过，在实践中却发现，这个办法的效果极好！”

赵茂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再一边瞧着眼前黑板上写出来的三行字，细细琢磨，用心体会，终于拍着手笑起来：“我算是明白了，如今天下仍是以儒家为本，却又不舍弃宗教之术。是因为儒家治世，宗教治心。本末相宜，共为善行，是不是？”

秦刚十分认可赵茂的聪慧，进一步补充道：“其实如今的儒家，也有模仿吸取宗教特质的变化了。孔孟成圣亦近神，皇帝受天命而为天子，无外乎就是向宗教学习借用它们的概念，以利于天下的治理。”

“哈哈，所以尚父对于明教教徒尊你为明慧使而并不否认？只需内心清醒而不自惑。”

“是啊，也希望殿下由此领悟，或许不远的一天，众人皆称殿下为命中注定的天命天子，不要到时迷惑了本心，忘却了真理！”

“尚书教诲，茂儿谨记于心。”

时近年底，京城终于对张商英落下了靴子，将其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前面曾经提到过，节度使是从二品的高官，几乎是武将登顶的梦想。但是这个节度副使看起来只是多了一个“副”字，但却是一个只有从八品的贬官，没有任何的职权，俸禄少得几乎可以忽略。甚至在上任地还得处于其他官员的严密监视与约束之下。

而张商英费心提拔起来的王襄等人，也先后受到清算，一应被贬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