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联渤计(1/2)
辟雍的闻喜宴是今天京城里的头等大事,但有人恰恰就会利用皇帝与重臣们都关心着新科进士的时机,悄悄处理一些敏感事情。
就在内城城东,有处极为阔气的宅子,先前曾住过朝廷的宰辅,就在前一年童贯被封为检校太尉时,赵佶便把这里赐给了他,成了童太尉府。
此时,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到了太尉府侧后门,车里的人没有下车,而是马车夫前去敲开了门,又递进去一件东西。很快门便打开,放了马车直接赶进去,又迅速关起来。
乘马车过来的人,竟然是从辽国析津府悄悄过来的马植本人。
析津府的四大汉人家族,自己所在的马家则不用说,马植优先去试探联络了赵、刘两家,赵家欣然同意了他的建议,而刘家虽然没有答应下来,但表示想再考虑考虑,并在此过程中愿意为他保密。如此一来,对于剩下的韩家,马植觉得,眼下不必为此再冒泄密的风险。等到事起之后,还是有把握把他们劝说过来的。
能够有了这样的结果,马植便带着宋渤联盟、反辽夺燕的方案,隐瞒身份,悄悄进入宋境,并来到京城,求见童贯。
之所以选择找童贯,马植考虑了四点原因:
其一,大宋重文轻武,导致边将无权决定军事行动,而文官因为不谙战局,也很难被说动。但童贯懂武,又非那种文官;其二,这是一条重大的外交决策,必须要能送到大宋皇帝面前,引荐人必须要受皇帝信任,这点童贯恰巧符合;其三,此事难在上开始,马植是辽人,私下去拜见宋朝官员,对方必须胆大敢见。童贯此时权势正盛,正好不惧;最后一点也最重要,马植已经知道童贯在这次使辽过程中,受到了辽国君臣的多番羞辱,他一定会有着攻辽报仇的初心。
马植这次过来,还用心带了不少财物。毕竟听说大宋京城乃是天下财富与文明的中心,要想在这里行走通融,手头没有钱可怎么行?
果然,为了能够拜见到如今位高权炽的童太尉,马植前前后后打点了快一半的钱,终于才找对了门路,得以递送去了自己的大致意图。传话的人告诉他,童太尉听了,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一句“等个机会见面说吧”的模糊回复。
不过,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于是,经过了一段焦急不安的漫长等待后,终于在今天得以成行。
马植进门之后才下了车,跟着府中的侍从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后院走去。虽然春寒仍在,但所经过之处,无论是错落的亭台建筑,还是转角的花木假山,其构造精巧、布局独特、还有正在盎然开放的植物,远远超过他在辽国任何地方所见过的府邸、庭苑,大宋之富,可见一斑。
而此时,转过最后一个拐弯,就在后院深庭阔院里的正堂,锁着满室沉敛熏香的正中主位上,正坐着面色阴沉如水的童贯。
数月前,他独获圣宠、奉旨使辽,本想借着邦交之事重振自己的威名、博取朝堂声望,却想不到那帮蛮夷君臣粗俗不堪,在接待之中随意提出各种要求,又是比箭、又是摔角,既不符邦交礼仪,又无对他个人的任何尊重,就是变着法子对他进行肆意嘲弄,使其当众折辱、颜面尽失。
在回京城的路上,他已经严厉下达了封口令。但是止不住辽国如今也学宋国,在上京有两家好事的报社,对于此事大肆渲染着报道。稍稍晚了一个月左右,相关的文章就传回了宋国,让他对此日夜衔恨,每每一人在室时,心中想到是:但凡能有机会让他尽起精兵、攻伐辽国的话,他一定要挥军攻至上京城下,逼其求和降伏,以洗刷尽胸中这份耻辱。当然,稍稍冷静下来,还是十分清楚眼下宋辽两国的军力对比,最终只能放弃妄念、郁结于心。
不过,在西北待了这么多年,也让童贯品尝过激进冒险可以带来的价值与诱惑。比如上次他逃到邠州城时也曾惶惶不安,却不想接替他的秦刚,竟然就是死守着这座边城,并一举扭转战局,进而覆灭了西夏。以童贯的智商,自然理解不了这场战局背后的深层原因,而以为只是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继续坚持下去的遗憾。在他空空如也的脑袋中,只知道平时可以好装豪迈、虚张声势的模样,凡事只想着赌险逐利、博取高位、并投机威名的可能,所以,在一听说有北辽汉人马植想向他进献伐辽谋燕之策时,他的兴趣就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不过,凭借对宫廷斗争的天生警觉性,童贯没有立即接见对方,而是先行按下,一方面派出心腹,对此时到达京城的马植进行细致的跟踪与监视,以防他的背后没有确切的危险势力;另一方面也在观察京城的环境,以防有人会从此处攻击到他——毕竟,私下会见外邦人员的罪名是可小可大的!
堂外侍从躬身入内禀报:“太尉,马植来了!”
童贯闻言微微抬眸,看到了一身布衣、宋人装束的马植正稳步入堂,而且从行礼到开口都十分符合宋人的礼仪规范:“辽地归正草民马植,拜见太尉。”
“此处是某之内宅,阁下不远万里来此,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无妨!”
马植见童贯如此开口,当下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明说来意:“辽廷腐朽不堪,主昏臣贪,连年压榨属地,国力早已外强中干,覆灭之势已成定局。草民虽生于辽地,但心属大宋,诚意南归。此次携万全破辽之策入京,愿献于太尉,助大宋收复燕云故土,以尽忠心。”
童贯闻听“收复燕云故土”六字时,眼底瞬间闪过了一丝亮色,沉郁的面色瞬间淡了一淡,但稍候又恢复了原状,抬手笑道:“阁下身处异邦,能有此心,着实难得。我大宋广施仁政于天下,但凡有利国安边之良策,本太尉也是不拘一格、广闻采听。若是事有所成,必会奏于圣听,予以厚赏。”
童贯的这两三句话,说得慷慨堂皇,但却中规中矩,显然马植刚才口中的所谓“万全破辽之策”并没有获得他的认可,勉强装在表面上一副心怀家国、举贤任能的模样,可心底早已反复盘算过:毕竟对方是万乘之国,灭国良计,哪是什么人都可提出的?不成熟的话,也就勉强一听,送点盘缠打发走就行了。哪能不加分辨地转呈朝堂,岂不是白白送给那些嫉妒他的朝臣嘲笑?
马植明白此时两人间缺乏足够的信任,便不做虚言铺垫,直言自己的核心方略:“宋辽乃当今天下两强,辽胜于铁骑无敌,宋强于城战不败。两国的百年和平,并非出自君臣将帅的真心,而是谁也没有把握一战而胜对方,唯恐陷入相持的泥潭之中,从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更惧两败惧伤。只是在此两强僵持之局之中,孙子兵法却早就点明了破辽关键,那就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北辽之强,在于北方多族之合力,契丹人、奚人、渤海人、女真人皆成辽人。但辽人之间,却远非铁板一块。我大宋精于兵法之道,可以‘伐交’?拆散其外援、?拉拢内敌以成反辽合力,若能如此,宋辽之实力对比,将不可同日而语!”
马植的这番话,有理有据,而引兵法之道,却是说得让人信服,而怀揣投机建功梦想的童贯也是一时听得头热心畅,忍不住开口问道:“宋辽之间的‘伐交’对象可有?”
“有!”马植上前一步,字字笃定地清晰进言:“辽东沃野千里,育有渤海古国,其实与辽本是世仇,百余年来,先有灭国之旧恨,后有受尽奴役欺凌之新仇。数年之前,渤海遗民起兵复国,人心忠贞、军纪严明、数次大败辽兵,逼得辽国皇帝不得不赦封其为渤海郡王、辽东节度,表面以臣事辽,实则独据数州之地,自征赋税,自成官制,且又领兵十万,竟是比那些听调不听宣的部族更加独立!”
“哦?马先生所言的渤海国之事,果真如此?”情急之下,童贯对马植的称呼都变了。
“草民哪敢诓骗太尉!为证此事,草民亲身前往渤海国之地数月,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渤海国民,民风彪悍,对北辽皆有仇恨之心。只是眼下独木难撑大局,只能委屈求全。所以,大宋若能对其遣使提议结盟,助其彻底复国自立,渤海国必能感念大宋恩德,俯首称臣、世代效忠,绝无反噬之忧。所以,以草民之策,联盟渤海,便就是拆去了大辽身后的一根原有肋骨;联兵伐辽,便就是为大宋虎狼之师身后再添双翼,以成内应外合、两面夹击之势,便就是破除两强相持之局,更是北伐之万全之策也!”
厅堂之内骤然安静,只有熏香袅袅,气氛沉凝。
童贯坐在那里,听完这番论述之后,他倒并不是怀疑马植所言的渤海国之事的真伪虚实,在他心底正在盘算的却是,假如这套说辞改由他之口在朝堂之上说出来,到底是否能够给自己的英明神武形象添分?还是利于他在皇帝面前力压蔡京、高俅等人一头?说白了,惩罚辽国是他眼下非常迫切的愿望,但是实质却是到底能为自己挽回多大的面子才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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