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联渤计（2/2）

童贯转思再三，还是蹙眉沉声发问：“本太尉在上京出使期间，曾听闻过，辽东北之地，真正凶悍的却非渤海人、而是更北一些的女真人。而在不久之前，这些野蛮的女真人迅起而拔州夺县，占领了多处之地聚集，逼得北辽皇帝也给他们首领赐了郡王之职。若是真谈伐交而分离对手实力，却又为何不能联合这女真人呢？”

童贯对女真人有所了解，马植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不过在真正的历史时空里，马植是没有可选择与比较的对象，但在这里，渤海国拥有的优势地位，确实要强势得许多。

“太尉明鉴！我大宋有一名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真人出自极北之黑山白水之间，其野蛮落后的程度，就连辽人都极鄙之，并惯以女真野人称之。与女真人联手，莫异于与虎谋皮，若是一着不慎，更有引狼入室之险。而渤海国民，衣承隋唐，国尊儒制，上至君主，下至百姓，无不以中原文明视为向往，所以与他们之间的联盟，同有诚信义智为基础，更有同尊文化之支撑，方是上上之选。”

童贯似懂非懂，只是含糊地点点头，但转而思考片刻之后，终究无法按下心中最关切、最在意的那个念头，终究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热切直白，脱口而出一句极不符合他太尉重臣身份的话：“马先生既然说这是个万全之策，便是全大宋复燕之梦、全渤海抗辽之志，也全你们辽地汉民归正之心，那么，本太尉问你，此策若成，那能全本太尉什么啊？”

不过马植显然已经清楚了这个草包太尉的浅薄短见，他还是依照自己的准备从容作答：“诚如太尉所言，无论大宋复燕、渤海抗辽、辽地汉民归正，此事都缺少一名掌控全局、运筹帷幄之名帅掌兵度势。而且宋渤联盟，大败北辽，自此燕云故地归宋，渤海国上下自然也将诚心归附，这便是四海归一、天下大统之万古不遇之局。此战全程由大宋主导，更由太尉统筹调度，渤海只是附庸助力、听命行事。他日辽土覆灭、燕云归宋，所有赫赫战功、千秋威名，尽数归于太尉一人。太尉可凭此旷世之功，稳居中枢、镇抚北疆，深得帝王倚重，权位更胜往昔，此乃终身万世的实打实大利，岂是一时浮名可比？”

“那么为何与那女真人联手就不是如此呢？本太尉也读过京城多家报纸载文，说那女真兵固然野蛮，但其战力惊人，屡破辽军，兵锋所向、无人可挡，是伐辽最强助力。你舍强援而就弱部，弃女真、联渤海，莫非是虚妄空谈？渤海久受辽人压制，残弱不堪、苟延残喘，区区残余部族，当真有能力抗衡辽军主力？若是渤海不堪一击，我大宋兴师动众、空耗钱粮兵马，最后一无所获，岂非沦为天下笑柄？”

童贯现在说出的这几句，虽然非常具体，但马植已经从中听出了他并不排斥联渤的方案，言语中提及的女真人意思，也只是希望能够得到确切的否定意见，当下趁热打铁开口说道：“太尉乃当世不出之名将，自然清楚：用兵决胜，从不在一时蛮力强弱，而在人心向背、利害契合。女真强而无义，得势必反，是为养虎遗患；渤海弱而有心，仇辽入骨、唯宋是依，是为可用死士。况且渤海久居辽东旧土，如有恒产之民，守土而无外窥之心。女真野人居无定所，便似过境流匪之害民。二者利弊，高下立判也！”

这番话便算是彻底说动了童贯。他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的畏难、疑虑一扫而空，尽数被浓烈的功名欲填满。先前的怯懦不安，在滔天利益面前荡然无存，再度摆出慷慨豪迈、胸有丘壑的姿态，抚掌大笑，声震厅堂：“妙！马先生说得极好！”

他起身踱步，腰间玉带叮咚作响，姿态张扬傲气，故作一番决胜千里之态，实则脑中依旧还懵懂短视：“辽人昔日辱我，此仇不共戴天！本太尉正欲寻机雪耻！既然联渤之策可建万世伟业、独揽大功，那便如先生之计，以定联渤伐辽之大策！”

按理而言，倘若他真是以此为国之大策，在下定决心之后，定然便是拉住马植坐下，细推此策之下的人才、兵力、财用、时限诸多因素，进而再问联盟的步骤、节点等等诸点。只可惜，草包一个的童贯，只有嘴上的豪言壮语与势态上的故作气势。只因马植的一番言语，正对上了他天生贪利冒险的性子，全然不顾国策可能存在的莫大隐患、边疆由此迎来的巨大风险。在他的心中，只要能够博取高位盛名、只要能够一洗个人感受的昔日私耻，哪管什么前路吉凶难料，这件事也就相当于成了他的断然决议了。

马植立在堂中，虽然为着此行的顺利而长出一口气，但是此时，看着这位外豪内怯、愚钝贪私、以己度国的大宋国宦官太尉，心中不由地另生起一种莫名的叹息，此时却只能垂首躬身：“太尉英明决断，此策若行，北疆可定，大宋可期。”

袅袅熏香再次升起，笼罩着整座厅堂。童贯已经兴高采烈地叫人准备酒菜，他的心情愉快，定要拉着马植来尝一尝汴梁美食的风味、大宋厨师的技艺。

还是在两人举杯换盏之际，马植适时地提出，他这次赴宋之前也不是毫无准备，就在出发前，就已收到在渤海国所结识的杨义消息，说是接触上了渤海高层首领，对于联宋之策极感兴趣。只是他们眼下仍然还是辽之藩属，对于此事，必须要由宋国先派使者。

“那是自然！”童贯满口应下，“不过你放心，本太尉自然知道朝中那帮迂腐大臣的短浅眼光，所以，此策绝对不会拿到朝堂上去浪费口舌的。你这几日，就直接暂住我府中，并做好准备。再过三两日，官家便会在龙德宫设宴，召我前去参加。你到时候扮作我身边的侍从，见机行事，一旦有机会，本太尉就会将你引见于当今圣上。”

“什么？”马植喉咙一紧，整个人都有点发懵，“草民真的能够面见天子？”

“哼！你既然能够见到本太尉，自是你的福份。而这条联渤伐辽之策，能够送到本太尉的手中，那也自然是大宋的气运！就这样，没什么可担心的！”

童贯这人，对于真正的军国大事脑中空空、腹中无物，但是在揣测圣意、迎合喜好方面，却有着无师自通的高阶修为。

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借马植的“联渤伐辽”之策谋取个人功绩，实际也已经算计好了赵佶在此时所面对的天下诸事，深信他为了巩固皇位、对抗东南，只要他在当天找准时机，切对角度，定能说服赵佶同意。因为一旦能够成功收复幽云之地，那便就可以证明他是大宋有史以来最英明的皇帝，同样主持此事的童贯也将会登上一生最辉煌的地位。

马植在被安置休息时，心情激动得好长时间后才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当初在析津府讨论此事时，马家有人建议，大宋朝廷掌管兵事的是枢密院，理应去找此时知枢密院事的吴居厚。但还是深谙大宋现状的赵家家主却嘱咐他，如今的宋天子赵佶偏听独断，不喜朝堂争论，只有走其宠臣亲信之路，才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今来看，果不其然。

三日之后，龙德宫之宴，本就是赵佶带了群内侍宦官们的内宴。既没有蔡京、高俅等人，也没有任何宰执官员。童贯精心准备了一出台戏，借着戏中故事情节，成功引出了幽云故事，然后他便在席间故作感激涕零之状。

待得赵佶询问他时，他便伏地大哭，说他之前出使辽国，尤其是经过幽州地境，见到许多汉地旧民，处于外族高压之下，却仍思念中原故土，日夜渴望王师北伐，以慰其心。今天再想起大宋此前多位官家的愿，他才情不自禁，伤心至此。

赵佶笑笑道：“童卿可是说玩笑了，如今哪会还有如此忠心的辽地汉民？”

童贯一见时机成熟，趁机便就引荐推出了马植，直说这就是他经过析津府时见过的燕地义士，最近受当地汉民大族之托，冒险进京，还有伐辽之妙计。

两人按照过来前的商定，一唱一和，直说得赵佶心潮澎湃、龙心大悦，当即就在宴上拍板。伐辽大策，由于是他要建立数世皇帝难以完成的千秋大业，所以此事不会交予宰执知晓，而完全由他赵佶一人独断，并在实际执行交予童贯、马植全权负责。

赵佶更是为马植御赐赵姓，给予其?秘书丞的官职任命。

马植，哦不，他此时便以自己的表字为新名，自称赵良嗣，拜谢完君恩之后，承诺会立即返回，前往渤海国，并以大宋特使的身份，与其高层官员见面，以商定联盟合作的相关事宜推进。

而童贯也信誓旦旦，保证他将会亲自前往河北，整顿军务、训练将士、积极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