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妥协(2/2)
不顾宫规,不顾尊卑,不顾此处人来人往的宫廊,她轻轻抬臂,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很克制、很隐忍。
像偷偷拥住了整个深宫唯一的秘密,拥住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刘休龙浑身一僵。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示弱、所有的愧疚,瞬间卡在喉间。
他万万没想到,在他亏欠累累、众叛亲离一般的此刻,最终愿意抱住他、体谅他的人,会是王鹦鹉。
温热柔软的力道轻轻环着他的腰,隔着两层衣料,却熨平了他连日来所有的焦躁与荒芜。
王鹦鹉将脸颊轻轻抵在他微凉的玄色衣襟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隐忍的哽咽,坦白了自己最自私、最坦诚、最拧巴的私心:
“殿下,我懂,我都懂,我不怪你了。”
刘休龙心口猛地一松,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可下一刻,王鹦鹉的声音再度响起,温柔、清醒、坦荡,半点不虚伪:
“我原谅你,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因为我与你相知相恋,身在热恋之中,我的心,天生偏向你。纵使如此,我依旧真心希望罗浅浅顺遂安稳。”
罗浅浅跟在教引嬷嬷身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
秋风卷起道旁梧桐枯叶,沙沙擦过青砖。方才殿内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对峙还残留在骨头里,身上这件新赐的浅粉锦袍料子细软滑腻,穿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冰冷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压得她胸口发闷。
转过几道曲折宫廊,便到了一处雅致的浴堂偏室。屋内烧着炭,暖意融融,蒸腾起薄薄的水汽,铜盆里盛着温热的香汤,浮着细碎的兰蕙花瓣。
教引嬷嬷神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小宫女,捧着皂豆、胰子、柔软细布与整套新的妆奁首饰。
“把外衫褪下。”嬷嬷声音平稳,没有苛责,也没有半分温情,只是恪守分内差事。
罗浅浅立在原地,一身浅粉锦袍还裹在身上,华美料子贴在肌肤上,只觉得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方才殿上的屈辱、数年付诸东流的情意,一齐翻涌上来,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在衣襟上,一滴接着一滴洇开锦缎。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低声啜泣。
两名小宫女见她哭得伤心,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替她解开盘扣,一边柔声低声宽慰。
“娘子,莫要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能近身侍奉主上,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往后不必再做粗活受苦了。”
她们的劝慰轻飘飘的,落在罗浅浅耳中,只觉得格外讽刺。什么体面,不过是把自己当作一件物件送出去。她闭着眼,任由宫女褪去满身衣袍,踏入氤氲热气的香汤之中。
温水漫过肩头,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宫女拿着细布,小心翼翼替她擦洗手臂、脖颈,动作轻柔,可罗浅浅浑身僵硬,始终垂着眼,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掉,混进温热汤水里,转瞬便消散不见。
沐浴已毕,宫女取来干爽的素色里衣替她穿上,引她坐到妆镜台前。
教引嬷嬷站在镜侧,看着镜中少女泪痕未干的脸庞,眉目生得秀丽,只是眼底一片灰蒙蒙的,不见半分喜色。
待宫女替她绞干长发,梳理通顺,嬷嬷才缓缓开口。
“别哭了。”
罗浅浅肩头一颤,没有止住泪水。
嬷嬷望着铜镜里的人影,语气不褒不贬:“旁人眼里,这是天大的好福气。多少宫人熬一辈子,也盼不来近身侍奉主上的机缘。”
罗浅浅唇角扯出一抹苦涩,低声呢喃:“这福气,我不想要。”
“福气摆在你面前,要不要,由不得你。”教引嬷嬷神色严肃,话讲得直白透彻,“只是福气长与短,却取决于你自己。主上心思最是变幻无常,今日垂怜,明日便可弃如敝履。往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全看你知不知分寸,懂不懂规矩。”
说罢,她抬了抬手,遣退一旁的小宫女,只剩下她们二人,开始细细讲起侍奉主上的种种规矩。
“入夜侍奉主上,进退皆要有度。进门不可昂首直视,行礼要恭顺,说话声音要轻柔,不可妄自多言。”
“主上问话,据实应答即可,不可恃宠撒娇,不可恃貌骄纵。若主上心绪不佳,便安安静静侍立,切莫多言招惹祸端。”
“一夜眷顾算不得什么。莫要凭着一时恩待,便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喜怒不可摆在脸上,委屈更万万不可流露。”
姑姑一字一句,皆是近身侍奉的保命法则。
罗浅浅坐在镜前,听着这些冰冷的条框,眼泪还在无声地滑落。曾经她满心盼着的,是武陵王府的一席安稳,不是如今近身主上、这一身镀着金光的牢笼。
宫女重新进来,手持胭脂、珠钗,要为她上妆。
“娘子,擦些胭脂吧,气色会好看些。”
冰凉的脂粉一点点敷上泪痕未干的脸颊,珠钗一一绾入乌黑的发髻。一身华服,满头珠翠,镜中人光鲜亮丽,可内里那颗心,早已遍体鳞伤。
教引嬷嬷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美人,最后叮嘱一句:
“记住奴婢今日所言。这福气已经落在你身上,往后,是荣华富贵,还是万劫不复,全在你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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