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明月番外－刘婆子2（2/2）

第二日大闺女就发起了高烧，抱着死去的孩子，不愿撒手，人都烧糊涂了。

刘清和跑到外面，她找到了那个金头发绿眼睛的洋鬼子，她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的磕头，泥土沾满了她的额头和碎发，她只哀求着，求这个拿着相机的洋鬼子施舍她一点药。

洋鬼子的药是能活命的！她信！

记者听不懂刘清和的话，但却知道她在求自己。

随着刘清和一块儿去到小木棚，看见那烧的糊涂的女孩，记者恍然，但他不是医生，救不了她。

所以只得摇了摇头。

刘清和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元子抹了一把泪，出门寻大夫去了。

可就在他刚出去没多久，他的妻子就抱着瘦小的娃儿一起走了。

刘清和趴在大闺女身上，泣不成声。

记者举起了相机，记录下了这生死离别的一幕。

在来这里之前，他还坐在一位官员好友的家里吃宴席，满月酒，庆祝着一个新生儿的降临，欢呼于血脉的延续。

可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离别，痛苦，压抑，每一个人眼中都是挣扎，他们深陷泥潭，拼了命的求活。

他曾经问过他的好友，朝廷是没有分发赈济款吗？

好友的表情淡淡，他说，赈济款是发了的。

可到底是发到谁手上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饥寒交迫的灾民手里。

记者很可怜灾民，但他也无能为力，他不是清政府的官员，就算是，怕是也做不到清白。

他只有一个相机，将这饿殍遍地的景象记录。

事后他还想记录一下那个失去所有家人的痛苦妇人，但她已经走了，记者不知道这个小脚的妇人能走到哪里。

或许在荒芜大地上，她也如麻木的傀儡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在路边，成为一个路倒，再也站不起来。

刘清和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她只随着来时的路逆流而行。

她想回家。

可她找不到家了，只随风漂泊，最后落在镇江，这里的政府接济各地来的灾民，破烂的板车上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一领破围席，一只竹匾，还有藏着的半袋子谷糠。

刘清和竟不曾死。

许是世人皆贪生，她心既木，身亦木，浑似一具行尸走肉，却仍在那泥淖里挣着、挨着，到底还是苟活下来了。

她在树林边的一处洼地里搭了一个小窝棚，在她的周围，密密麻麻搭建着成百上千座的窝棚，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彼此依靠着，或许这样她们能够更勇敢的活下去。

简陋的窝棚并不能挡住冬季的寒风，地面潮湿阴冷，寒气不断的浸入身体，四周呼呼吹着冷风，每个人都蜷缩在窝棚里，似乎这样能更暖和一些。

其实她还是幸运的，刘清和拿出一个用谷糠、麸子和草根混杂在一起做的团子，一点一点的吞入腹中，这是顶好的吃食。

透过窝棚的缝隙，她又瞧见了那一对晚来的母子，因为来的晚，她们没有窝棚，只露天待着，而今熬到了冬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熬到明年。

她没有发善心邀请她们和自己一起住，灾年，孤身的人最要不得好心，刘清和紧紧握着手中的剪子，浅浅的睡去，一旦有丁点响动，就又睁开了双眼。

待细细听了一会儿，没听见有人靠近便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的时候刘清和就知道，那一对母子连小雪的第一天都没熬过去，她路过旁边的时候，人都僵了。

穿着破烂的母亲紧紧护着怀里才俩三岁的孩子，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绒白的雪花静静落在她们身上，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