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商衡华探监破执念,商晨光深夜求宽大(1/2)
腊月里的天,天短得厉害。
下午四点多钟,公安局办公楼的走廊里就暗下来了。五楼的灯开了一半,另外一半还黑着,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大街。街两边摆满了年货摊子,卖对联的、卖年画的、卖灯笼的,红彤彤一片,把灰扑扑的街道衬得有了几分喜气。隔着一层玻璃,鞭炮声传进来,闷闷的,像谁家在很远的地方炸豆子。
快过年了。老百姓盼过年,当官的不怕过年,怕的是年里出事。往年到了这个节气,公安上该收的案子都收了,该结的都结了,人心都浮在年上。今年不行。今年这个腊月,东原市像是憋着一泡气,谁也不知道哪天还要出什么事。
商衡华说要来。
挂了电话,我就把商晨光的材料都翻了出来。
材料在背后那组书柜里。
柜门一开,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出来。卷宗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我找到光曌公司那个卷宗,抽出来,沉甸甸的。
里面都是抄件,不是原件。原件在刑警支队那边压着,涉及一位市领导,办案的同志一个钉子一个眼,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底子。抄件是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审阅用的,誊得工整。
卷宗最上面附着一份光明区公安分局准备的工作报告。
我打开报告,翻了两页。上面写得清楚:许红菊如何被抓,王曌如何到处打电话,商晨光与王曌在孩子问题上的争执,一步一步,过程全在纸上。
办案的同志做事扎实,报告写得冷静,冷静得近乎无情。可我翻着翻着,心里头还是沉了一下。
报告的脉络是这样——商晨光和王曌吵架,吵到孩子头上,商晨光一句气话撂出去,说是孩子是市长的。
这话让王瞾更来了气,直接打了几个电话,说的还是这一句:许红菊怀的是市长的孩子,但是她不相信,说什么不信商晨光还要给市长养儿子。
电话打到了周海英那里,几个老领导倒是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蹊跷,非得把王瞾请到了省城,搞得王瞾最后都说是自己胡言乱语不敢确信了。
但是老领导们显然是不想放过这个事的,非要把这潭浑水搅到底。
这让唐瑞林对王曌极为冒火。唐瑞林这个人,面上儒雅,骨子里极要面子。他觉得王曌这个女人太不懂事,这个事原本可以坐下来协商解决,她却闹到省里,闹得他灰头土脸。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我心里其实有个底。孩子到底是谁的,省公安厅的技术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只是这个案子由省里直接办,正式结果没有反馈到市里,但其他渠道也已经证实,就是陈浩的孩子。
商晨光是被耍了。他被许红菊耍得团团转,耍到妻离子散,耍到身败名裂,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拼着一身硬骨头替那个女人扛。
这种事,我在公安上干了这么多年,见得多了。人这一辈子,栽在钱上的,栽在权上的,栽在色上的,都有个由头。唯独栽在字上,栽得最冤。
爱情这个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移情别恋是人性里最隐秘的软肋。
卷宗还没看完,李亚男推门进来,说:李局长,商衡华到了,说给您约好了。
我把卷宗合上,整了整衣领:请进来。
商衡华算起来快六十了。
上一次见他,还是我在临平县当公安局长的时候,那时候他当着县建设局局长,意气风发,说话声音洪亮,走路带着风。现在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的人,头发花白,胡子拉碴,大衣领子竖着,进门的时候先搓了搓手,那双手冻得通红。
他完全没有成功商人那副意气风发的派头,倒像是个走亲戚走累了的老头子。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对老同事,我还是很热情的。我招呼他坐下,叫李亚男倒了杯茶水,示意她把门关上。
门一关,商衡华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搅在一起,捏了好一阵,才开口:朝阳,我知道我这么来,有点唐突。但是这个事呢,我只能找你。商晨光被抓之后,我也是到处找人打电话。这个事——您刚才在电话里说,许红菊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是什么意思啊?
他问得小心翼翼。一个在南方闯荡了几年的老江湖,在自己儿子的案子面前,说话的声音都矮了半截。
我知道这个事,语言解释起来很费劲,商衡华还不一定相信,不如直接看材料。
我把材料摆在了商衡华的面前,往前一推:老商啊,这样吧,我这里有一份我们内部的调查报告,是我们报给市政府的。主要讲,从王曌和你儿子晨光两个人当晚开始打架,到我们派出所同志出警,再到两个人的询问笔录,加上邻居的证人证言,初步能够判定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先说清楚:这些证据都是内部资料,你只能看,了解过程,不能带走。情绪上呢,也不能激动。
商衡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电话里已经听我说过一遍,内心里应该有所思想准备。
我把报告推到他面前。报告很厚,七八十页。他拿起来,看得很慢,我也不催。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暗得看不清字。
他伸出食指,蘸了蘸口水,一页一页地翻着。我起身,拉了拉灯绳,把办公室的灯拉开。
灯是日光灯管,先闪了两下,才地一声亮了,白得刺眼。灯光下,商衡华看材料,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看到关键处,他又低下头去,一行一行地找,像是怕漏掉了哪一个字。
屋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蚊子在飞。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街上的鞭炮声稀了,卖年货的收摊了,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应当是看到了他儿子住在罗腾龙的房子里,养着许红菊。
他抬起头问我:怎么?我的儿子是住在王曌前夫的家里面,养了这个叫许红菊的?
是啊,从我们现场查证的时候来看,是这个样子的。
商衡华听到自己的儿子在媳妇前夫的房子里养自己现在的情人,也是无不后悔地叹息了一声:这个事,做得确实很不地道啊。
我没有打断。证据摆在这里,商衡华会自己看的。
商衡华和商晨光这父子俩,我心里是有数的。商晨光当年跟着周海英,在市里和几个县区开了家电卖场,是很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以他当时的条件,随便找个黄花大闺女结婚都不为过。
可他偏偏选了王曌。
他选王曌,自然是带着功利心的。王曌是罗腾龙的媳妇,罗腾龙死了之后,罗家的生意人脉全部都在王曌手里。王曌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不少人都知道,整个龙投集团在东原的业务,周海英基本上全部交给了王曌打理。
这是个妥妥的女强人,生意场上的成功人士。我对王曌的印象很深,说话办事自带三分干练,是个难得的商业上的独立女性。
商晨光呢,正是因为许红菊怀了他的儿子,才对许红菊嘘寒问暖,百般呵护。中国人常说,虎毒不食子。可这世上最坑人的,恰恰是让人以为那是他的子。
七八十页的材料,加上前面的总结性报告,商衡华看了一个小时。读完之后,他半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等他抬起头,我这才发现,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他先是抱着头,最后双手捂住双眼,抽泣起来,整个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个事,我没法劝。
人呢,总要把情绪发泄出来。当爹的,一辈子省吃俭用、拼死拼活,图的就是儿子能出息。儿子出息了,又盼着儿子能平安。如今儿子进了局子,还在局子里替一个坑他的女人扛着事,当爹的这一口气,换谁咽得下去?
过了十几分钟,商衡华慢慢平复下来。我抽出几张卫生纸,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眼角,抹了把鼻涕,扭着头不敢看我。
老商啊,现在不是我骗你吧?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但是呢,我现在觉得很不值。很不值,是因为你的儿子到现在都以为许红菊怀的孩子就是他的。我们办案的同志给他讲事实,他以为我们的同志在哄骗他,拒不配合调查,还觉得我们是在故意离间他和许红菊的关系。
商衡华红着眼圈说:朝阳,你能不能让我去见那个孽障一面?这个逆子,这个王八蛋,被人卖了,被人坑了,还在帮人数钱。他做得太过分了——他怎么能,他怎么能住在王曌前夫的房子里,去养那个狐狸精呢?
他捂着胸口,重重地叹了口气:王曌带着娘家人,还有罗家的人,把我们家砸了一个稀烂。当时我还觉得不理解。哎,现在看来,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做得太过分了。王曌闹,是她该闹。换了我,我也闹。
老商,你也不要太过悲伤。我劝道,这个事,不单单如此。
商衡华擦了擦眼角:朝阳,我要进去,我要去看守所,我要去给他说,许红菊怀的儿子,就不是他的。
商晨光这个人身上线索不少,包括之前光曌公司收购坤豪公司那个事,就有很大的疑点,都系在商晨光身上。可商晨光应当也是为了许红菊这个孩子,态度很坚决,坚决不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
先前挨了一顿揍,他硬是扛下来了。
他越是不开口,这个案子越难往下走。许红菊被省反贪局的人接走了,人不在东原,剩下商晨光这一个口子,打不开,光曌公司那些事就全都搁浅。
如果商衡华能出面,说不定真能打开商晨光的心结。
我拿起电话,给韩建立打了个电话,安排会见。放下电话,我对商衡华说:会见我给你安排好了,晚上,我亲自陪你去。
晚上的饭,是在光明区招待所吃的。
我叫上了同是临平县出身的张云飞、令狐和钟潇虹,一起给商衡华摆了一桌。
三人早年都是从临平出来的人,除了张云飞对商衡华不熟悉外,令狐和钟潇虹两人和商衡华是非常熟悉的。
几个人坐下气氛倒也是融洽,毕竟都是老乡。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才知道商衡华确实红火了两年。
商衡华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坦言自己早年在广东靠走私小家电起家,靠走私电视、洗衣机、收音机这些小家电起家,最高的时候挣到过几百万。九十年代头几年,走私家电是一门暴利生意。广东沿海的码头,半夜里卸货,一船一船的家电从香港那边运过来,电视是日立的,洗衣机是松下的,收音机是飞利浦的,运到内地一转手,翻着倍地挣钱。
商衡华讲起那些年的事,眼睛里有光。
他说那时候从广东往内地发货,一车电视发到湖南、湖北,路上两三天,到了就能出手。他买了一套房子在番禺,专门用来存货,那些日子用日进斗金都不过分。
后来一个,是海关成立开始查得严了;再一个,是自己被生意伙伴坑了一把,折进去不少。他讲那个生意伙伴,哭丧着脸,不过倒是也释然了:同乡,认识十几年了,一起跑过船。他把一批货吞了,结果被抓了,如不是他吞了那批货,被抓的就是自己了,金额特别巨大,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接着灌了一杯酒,商衡华长叹一声,脸上那股意气风发渐渐褪去:“这都是命啊,命里有数,强求不得。”
张云飞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问道:“老商,你觉得现在这个形势下,我们这些内陆地区,该搞什么产业?”
现在搞家电,越来越正规了。商衡华端着酒杯,两眼放光,我断言,中国的家电市场刚刚迎来一个高速发展期。往后搞家电、制造家电,甚至搞任何产业,都大有所为。
张云飞又带着请教的意味问他:老商,你在广东当了几年老板,觉得下一步产业应该是什么?
制造业。商衡华直言不讳,无论是家电制造业,还是机械制造业。制造业可以建工厂,可以提供就业,可以创造税收。现在啊,无论造什么,只要能造得出来,就不怕没市场。
令狐说:不对啊,现在我们国有企业怎么造不出来?他们也有设备,商品不好卖啊。
商衡华摇了摇头,断言道:国有企业除了有垄断地位,根本没办法和民营企业相比。民营企业太灵活了,不用养那么多人,用工方式灵活,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老板说了能算,自负盈亏。这才是民营企业起来的关键。他呷了一口酒,我不看好国有企业的改革。厂子越大,包袱越重;机制不变,换谁来都是白搭。
改革开放搞了十几年,到了九五年这个关口,市场上的东西渐渐多了,紧俏的物资不那么紧俏了。以前是造出来就有人抢,往后怕是要变成造出来还得有人买。谁先明白这个道理,谁就能在市场上占住脚。商衡华在广东跑了几年,算是看明白了。他说的制造业、说的民营企业,放到三五年后,句句都能应验。可在座的几个干部,当时谁也没往深里想。
散席之前,商衡华问了一句:周海英现在在忙什么?
几个人把周海英如今把重心放在省城的事,跟他说了。商衡华感慨道:周海英这个人,现在也是吃斋念佛,是让人万分敬仰的人了。这么好的关系和背景,他却投到了房地产项目上。这个人,我认为是有远见的。
饭后,韩建立来电话,说看守所那边都安排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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