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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商衡华探监破执念,商晨光深夜求宽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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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和孙德海开了辆警车接到了我们两人,就往看守所赶,刘建国也已经在门口等着。

腊月的夜,黑得早,冷得也早。看守所在城西,出了市区,路灯就稀了,路两边的树黑魆魆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桑塔纳的车灯把路面劈出一条光带,车里暖气很足,几个人都听这老商讲南方的事。

老商应该是故作坚强了,说话云淡风轻的,但是一个父亲去探望身陷囹圄的儿子,心里哪能真像嘴上说得那么轻松。

看守所很简陋,没有专门的会见室,父子俩的见面,刘建国说就安排在审讯室里。赵磊和孙德海陪着我们,一路到了审讯室外面。过道的窗户漏着寒风,寒气逼人,房间里的陈设也简单。

看守所的值班室里,一股子煤烟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炉子上的铝皮水壶地响着,白汽往上冒。

值班民警见了我们,赶紧敬了个礼,把记录本翻开,登记了来人。

我们在审讯室外面等着。商衡华坐在长条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他的样子,我也点上烟,陪他坐着。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过道的灯瓦数小,昏黄黄的,照得人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商衡华的手指夹着烟,烟头明灭,他盯着那一点火光说:朝阳,我进去之前,先问你一句——他要是还执迷不悟,怎么办?

老商,你们父子俩的事,我不插嘴。我说完该说的,剩下的话,你来。

刘建国过来招呼,人已经带进去了。商衡华深吸一口气,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站起身有些犹豫的来到了审讯室的门口,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给他一点无声的鼓励。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刘建国、赵磊和孙德海几个人就站起身来。

商晨光坐在铁椅子上。铁椅子是一体的,焊在地面上,座位上有一道横索,横索把人禁锢住了,根本无法站立。

他穿着看守所发的那身衣服,灰扑扑的,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头他抬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愣了愣。

父子相见,谁也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商衡华的手主动抬了起来,颤颤巍巍的,半天没有落下。商晨光的嘴张了张,没喊出字,眼圈先红了。

商衡华慢慢的挪了过去,一把把儿子抱住了。

两个看守的同志在身后用眼神请示我:让不让他们这么近距离地接触?

我知道,商晨光的工作自然有商衡华去做。我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退出去。

我站在门口,点上一支烟。

屋里传来嚎啕大哭。父子俩抱着哭成一团,商晨光抱着自己的父亲,像小时候一样。商衡华抱着儿子,不舍得松开,接着又用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了两下商晨光的后背。

砸完之后,他开始砸自己的头。

他跳着脚,用额头一下下撞着后面的墙,听的人是心惊肉跳的。

赵磊几人要上前,刘建国抬起手拦住了,示意几人别进去。

爸,您别这样,商晨光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错了,您别这样。

父子相见,这个场面,让我这个外人看着,心里也颇有些动容。

人在世上,最硬的一根骨头,是给家里人看的;最软的一处地方,也是留给家里人的。

商晨光的事我知道,第一次进来,扛住了三根武装带,他在外面能扛住皮带,能扛住审讯,能咬着牙一个字不说,可他扛不住他爸这一抱。

这一抱,把军旅生涯练出来的那身硬气,一下子全卸了。

过了好一阵,哭声一点一点矮下去。我听见商衡华的声音,哑哑的:儿子,你呀,被人给坑了。许红菊怀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爸,您这是——商晨光的声音,爸,您这是被他们骗了。许红菊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我是知道的,她一定是我的孩子。

哪是你的孩子啊?商衡华的声音高了起来,我都问清楚了,那是市长秘书陈浩的孩子!

爸,我和红菊是真感情。

什么真感情?商衡华几乎是在吼,那个女人就是个狐狸精!她让你迷失了心智!你和王曌,你们两个本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现在呢?你搞得妻离子散,搞得家破人亡!

爸,言过其实了吧?我自己办的事,我能不清楚?

屋里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商衡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母亲——你母亲小年的时候去世了,现在已经入土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再没一点声响。

接着就是商晨光撕心裂肺的喊声:“娘啊!”那声音凄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在狭窄的监室里回荡。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往往就在一念之间,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李局长已经亲眼让我看了公安局给市政府报的报告。商衡华的声音抖着,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就是陈浩的。陈浩,都已经被省反贪局给抓走了!

商晨光还想为许红菊辩解。屋里的一声脆响——是商衡华扬起了巴掌,一下打在商晨光脸上。

我看你是当兵当傻了!商衡华呵斥道,这么大的事,我能跟你开玩笑吗?儿子,你就是被人家给坑了,被人卖了都还在给别人数钱!

我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商晨光面前:商晨光,我是市公安局李朝阳,我和你父亲是故交,不然也不可能带你父亲来找你。你父亲所言,句句属实。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许红菊肚子里的孩子,经过dNA检测,确实是市长秘书陈浩的。

商衡华抓着儿子的双膀,使劲抖了抖:你个傻孩子,听懂了没有?

商晨光好像一下子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如同被浇铸进了那把铁椅子里,半天没有动。

这个事不是我们随口说说的。因为你之前说孩子是市长的,涉及到市长的名誉,我们才会这样——层层比对,查了这么久。

商晨光整个人已经失了神。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被他们坑了。我被他们坑了。

不会吧?他自己又喃喃了一句,不知道在问谁。

我想给这父子俩留出空间。主要的事情已经说了,商晨光也基本相信了,剩下的事就不需要我再说了。我转身,带上门,把空间留给那父子俩。

我和刘建国、赵磊、孙德海几个人,一起到了所长办公室,等着父子俩谈话。

所长办公室一张三屉桌,几把椅子,墙角立着铁皮柜,柜顶上堆着旧报纸和落灰的档案袋。桌子上的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铁锈。墙上的挂表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挂钟,秒针走一步,一声,走一步,一声,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赵磊顺便汇报了二大队盯梢十三太保的事:目前二大队的同志已经基本锁定了刘国栋,他已经回来了。这个人胆子很大,晚上天天往赌点去赌牌。他的底细也彻底摸清楚了,以前就是棉纺厂的工人,后来投靠了洪广军,才有了如今的社会地位。

投靠洪广军?我问,洪广军又是干的什么营生?

洪广军无业,曾经坐过牢,现在开始搞运输,也有一家运输公司。

刘建国在旁边接话:这不是又搞成了之前的那个双马公司——马正富、马正贵两兄弟搞的那个千里马公司吗?

还不完全一样。赵磊说,双马公司主要还是以他们自己的车为主。洪广军这个十三太保,不仅垄断了运输,还垄断了装卸。举个例子吧,菜市场里,不用他们的人装卸,那就要挨揍。我们也走访了一些商户,但是大家很忌惮他们的权势,根本不敢出来作证。所以现在调查还处于前期的摸底阶段。我们现在就等着刘国栋的另外两名同伙出来,到时候将另外两个人一网打尽,就可以把杨伯涛这个案子彻底了结。

我暗暗琢磨这个事,垄断装卸这种事,听着不起眼,里头的水深得很。

菜市场一天进出多少货,装卸的活就有多少,这钱看着零碎,可日积月累,一年下来是个吓人的数字。更要命的是,装卸一垄断,市场的商户就攥在他手心里——不用他的人,货进不来,也出不去。

商户们敢怒不敢言,今天谁站出来了,明天他的摊位就得出事。这种土霸王式的经营,比明火执仗的抢劫还狠,它把整个市场的秩序都在了手里,捏成了一个人的钱袋子。

我办案这些年,见过不少黑道上的人。真正成气候的,从来不是靠打打杀杀起来的,是靠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做绝了、做独了,做成了别人离不开他的买卖。

洪广军要是真把运输、装卸两头都攥在手里,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把光明区的菜市场、货运场、建材市场全捏成自己的地盘。

烟灰缸里的烟头,由四个变成八个,又变成一二十个。办公室的挂表上,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两父子谈了两个多小时了。

刘建国打了个哈欠。他是我的同学,有些话其他人不好说,他倒是敢张口:朝阳,都十一点了,他们父子俩谈的时间也够久了,是不是打断一下?

我摆了摆手:算了。商晨光这个人很复杂。他是光曌公司的老板,光曌公司又承接了五大工程之一的火车站广场工程。这个人,应该是有些内容的。

五大工程总投资上亿。火车站广场工程是里头最肥的一块,光曌公司一个成立不久的新公司,能把这块肉叼走,背后的门道,够写一本书的。

商晨光在里面知道多少事,他心里压着多少东西,谁也说不准。他要是开了口,这案子就活了;他要是不开口,光曌公司和火车站广场工程之间的那些账,就永远烂在他肚子里。

四个人聊得已经没什么话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挂表走针的咔、咔声。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小声、很谨慎。

我打了个哈欠,说了声。门开了,商衡华站在门口,搓着两只手,脸上还带着泪痕,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各位领导,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他看向我:朝阳,方不方便耽误你几分钟?

我正要起身出去,其他三个人很懂事——知道不能让领导出去受冻。刘建国说:李市长,你就在这儿谈吧,我们去走廊抽根烟。

三个人起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剩我和商衡华两个人。

窗外,偶尔闪起一丝亮光,接着传来二踢脚划破天空的声响。商衡华走到窗前,往窗外看了两分钟,才组织起语言。

朝阳,他转过身来,我儿子商晨光,要争取宽大,他要举报。这个,公安机关能不能考虑?

衡华,你说的是不是考虑戴罪立功?

对对对,就是戴罪立功。

根据政策,交代了公安机关尚不掌握的线索,如果经查实,能够取得一定成绩战果的,可以认定为戴罪立功。我斟酌着措辞,但是呢,商晨光这个人的性质,实在是很恶劣,完全取消刑事处罚,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那——

衡华,我道,这个事要看什么事。如果事情的性质不痛不痒,是很难有实际效果的。不过,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公安机关当然也可以综合考虑。这个,要看情况。

商衡华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门外没什么人,才凑到我面前,很神秘地说:朝阳,这个事,绝对的,绝对的是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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