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重启人生之沈绾溪 51)(2/2)
“走吧,梓航。”潘母王氏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仿佛多待一秒都怕节外生枝,“先去京兆府,把莹儿接回来要紧。她怀着身孕,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万一动了胎气,那可如何是好?”提及腹中的孙儿,王氏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焦虑。
潘父潘文瑞也沉声道,语气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嗯,事不宜迟。早点把你媳妇接回来,早好。她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子,咱们潘家的嫡孙呢,这可是头等大事,不容有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又补充道:“等接到你媳妇,咱们先去余家一趟。这次你岳丈余侍郎,唉,算是受咱们潘家牵累,与为父一起被圣上罢了官,从云端跌落泥潭,这份情,你得记着。你早些上门赔不是,姿态放低些,也免日后两家生了嫌隙,难以转圜。”
潘文瑞深吸一口气,显然对自己被罢官之事仍耿耿于怀,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弥补和止损。“而且,有你媳妇余氏在,你岳丈一家就是再生气,看着余氏的面子,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压着点火气,你也能少受些罪,事情也更容易谈拢。”他看向儿子,眼神中带着几分世故的考量。
潘文瑞沉吟片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又接着道:“一会到余家,我与你娘就不进去了。为父与你娘先你一步回家。”
潘梓航有些不解,正要开口询问,潘文瑞便解释道:“如今那沈氏已经在御前与我儿你和离了,她既已不是潘家妇,此时回潘家之后,定是要收拾东西,离开潘家的。”说到“沈氏”二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和警惕,“所以,为父与你娘要回去看着沈氏,以免沈氏趁着家中无人,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或是故意损坏什么物件。她虽与你和离,但这些年在潘家也吃穿用度不少,可不能让她带走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咱们潘家如今正是艰难之际,一分一毫都要算计着来。”
王氏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你父亲说得是。那沈氏看着温顺,谁知心里怎么想的?如今和离了,难保不会心存怨怼,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我们回去盯着点,也好放心。你就安心去接莹儿,然后去余家赔罪,家里的事有我们呢。”
潘梓航听着父母的安排,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怀着身孕、身处囹圄的妻子,一边是刚刚恩断义绝、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前妻,而自己的父母,此刻最关心的竟是家中的财物。
潘梓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点了点头,道:“……是,儿子知道了。”
于是,潘梓航与父母一同登上了另一辆更为华丽的舆车。车夫扬鞭,骏马嘶鸣,舆车便朝着灯火渐起的京兆府方向疾驰而去。车厢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潘梓航闭目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绾溪离开时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以及余莹被带走时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发妻,一个是自己心尖上的可人儿,却都将他卷入了这无尽的纷争之中。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缴纳罚银,将余莹从京兆府的监牢中接出来。对于余莹设计陷害正妻沈绾溪一案,经过一番打点和审度,最终定下的处罚并不算重,这让潘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三。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余莹腹中怀有孩儿。纵使余莹罪证确凿,但稚子无辜,官府在量刑时不得不有所考虑。
其次,余莹的动机更多的是出于一种“争风吃醋”和“夺嫡正位”的私念。她主要的目的,是想将沈绾溪从正妻的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成为名正言顺的潘夫人。这种宅斗性质的阴谋,虽然阴险,但其社会危害性相较于直接谋夺家产、危害朝廷等罪行,终究显得“轻微”一些。
最后,也是法律上的一个重要考量,便是那所谓的“谋害性命之举”。虽然沈绾溪确实中毒了,但万幸的是,经过救治,沈绾溪并未殒命,这便构成了“谋杀未遂”。更重要的是,那导致沈绾溪中毒的“毒药”来源,始终存在疑点。尽管余莹被指认与此事有关,但缺乏确凿的证据链证明那毒药就是余莹亲自购买或指使购买的。没有直接证据,仅凭旁证和猜测,难以定下“蓄意谋杀”的重罪。
车厢内,潘父潘母还在低声商议着接回余莹后如何安置,是随儿子一起赴任,还是他们两老陪余莹先在上京城待着,等生下麟儿出了月子再去跟儿子团聚。
潘梓航听着,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他了解余莹,她虽有心计,却未必有如此狠绝的手段,竟敢直接下毒。
然而,潘梓航并不知道,这起看似由余莹一手策划的“投毒案”,背后另有隐情,甚至可以说是沈绾溪的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
彼时,沈绾溪对自己强求而来的这段姻缘,早已彻底失望。她与潘梓航的结合是她强求而来的。婚后潘梓航的无视,以及潘父潘母怨怼,都像一把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切割着她的心。她曾后悔想过和离,但女子和离谈何容易,更何况她与潘梓航是皇帝赐婚的。自觉和离无望,生无可恋的沈绾溪,便萌生出求死解脱的念头。
但她的死,不能如此轻描淡写。她要利用自己的死,狠狠地报复潘家!潘家,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若非潘家步步紧逼,她的父亲何至于忧愤交加,最终撒手人寰?
父仇不共戴天!她无法亲手刃仇人,便只能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的武器,将潘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要让潘家因她的死而声名狼藉,让潘梓航和余莹永远背负着“逼死正妻”的骂名,让他们即使在一起,也永远不得安宁!
于是,便有了那一出精心策划、惊心动魄的“中毒”戏码。沈绾溪,这位昔日潘家少夫人,如今心死成灰的女子,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终于下定决心,要用这玉石俱焚的方式,向那个曾带给她无尽荣耀与彻骨伤痛的家族,讨回一点公道。她动用了自己仅存的人脉与积蓄,小心翼翼地从一位隐世的医者手中,寻来了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此药发作时,症状与寻常急症无异,却能在短时间内让人面色青紫、气息奄奄,状似危在旦夕。沈绾溪对剂量的拿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准,多一分则性命难保,少一分则难以取信于人。她要的,是一场逼真的濒死体验,一场足以让潘家百口莫辩的“意外”。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潘府的一切。她算准了潘家此刻正因余莹腹中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而焦头烂额,急于给家族、给外界一个交代;她算准了一旦自己“毒发身亡”,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那个最可能“因妒生恨”的余莹;她更算准了,以潘家如今的权势和在京城的名声,这场“毒杀主母”的丑闻,足以让他们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没,让他们精心维系的体面荡然无存。潘梓航的冷漠,潘老夫人的刻薄,潘家上下的势利……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化作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冰冷决心。
然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纵使沈绾溪机关算尽,却终究未能料到,在那计划即将完美收官的最后一步,她竟会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收手。那临门一脚的狠厉,终究是没能踏出。
让沈绾溪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的,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其一,是她对余莹那份复杂而微妙的情感。沈绾溪对潘家,对潘梓航,早已是恨之入骨,怨之入髓。那份曾经炽热的爱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与背叛中消磨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刻骨的嘲讽。但奇怪的是,对于余莹,她心中却并无太多直接的、歇斯底里的仇恨。或许,是因为她对潘家、对潘梓航的爱意已死,连带着,对这个因潘梓航而与她产生交集的女人,也失去了在意的力气。余莹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悲哀的符号,而非一个必须除之而后快的仇敌。
若非为了扳倒潘家,她甚至懒得多看余莹一眼。既然不爱,那所谓的“情敌”,也就失去了让她动杀心的意义。她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潘家,而非一个同样可能是受害者的弱女子。
其二,则是来自外界的压力与不确定性。沈绾溪并非鲁莽之辈,她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沈绾溪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弟弟沈逸城。
在公堂上沈绾溪暗中观察京兆府府尹钱大人及其麾下的捕快。这位钱大人,素以清正廉明、断案如神着称,并非易于糊弄之辈。而他手下的捕快,也个个精明强干,经验丰富。
因此,沈绾溪虽自忖计划周密,并未留下明显的破绽,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钱大人似乎对“意外”中毒的结论并不完全信服,几次三番派人前来潘府细致勘查,言语间也多有试探。捕快们更是四处走访,盘查药店、医馆,似乎已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沈绾溪明白,这些人绝非傻子,他们虽然尚未找到确凿的证据,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若她此时坚持将矛头指向余莹,以钱大人的性格,必然会深入追查,到那时,自己精心布置的局,很可能会被层层剥开,最终引火烧身。她陷害余莹下毒杀害自己的成算,在钱大人日益加深的疑虑面前,变得越来越小,风险却越来越大。
权衡利弊,思虑再三,沈绾溪那颗被仇恨填满的心,竟奇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意识到,将自己也拖入这泥沼最后很有可能会连累弟弟沈逸城,这并非是她想要的。
于是,沈绾溪在最后一刻,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