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决战·终局(1/2)
白骨为阶的神国,悬在半空,像一只倒扣的眼。
孙昊仰头望着那座倒悬的城,风从骨缝里穿出来,带着股陈年的血腥和香灰混在一处的味儿。
脚底下的地脉早被圣堂的引灵阵抽得发虚,踩上去像踩在将醒未醒的伤口上,每落一步都透着空。
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小鼎安安静静,残纹蛋贴着鼎身,蛋里那道同源的光比在秘境里又亮了三分,像在应着天幕上那座城的召唤。
到了。未羊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苍老的眼里映着白骨城的冷光,这地方,唐家守了千年,就为今日能有人进来。当年我随老一辈来过一次,那会儿它还没这么实,如今虚鼎吞了百年灵气,算是彻底落了地。
云枫把腰间的古纹锁解下来,在掌心转了一圈,锁身上的古兽医纹路在风中微微发烫:门是我云家守的,钥匙在你身上。今儿这锁,算是等到该开的人了。
唐老爷子由那名须发皆白的供奉扶着,立在风口。老人家望着那座白骨城,手里的拐杖攥得指节发白,眼底说不清是恨还是松快:残鼎在我唐家供了千年,今儿该归位了。我唐家上下,等的就是这一日。
孙昊没接话,只把肩上的灰羽雀摸了一把。四兽的气息还在巅上未散,九阶的力沉在骨缝里,像揣着一炉将沸的水。他记得灵儿的话——借来的九阶,有时限,一鼓作气,拖久了先垮的是自己。心口那点沉甸甸的力,既是底气,也是倒计时。
都到齐了?他转头扫过身后。
萧景明、乐瑶、长青三个刚找回记忆的,这会儿站在队伍末排,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早收了。萧景明把背上的重剑往肩上一颠,剑鞘磕在甲片上当一声:到齐了。欠圣堂的那笔,今儿一并算。
乐瑶没说话,只把双匕在腕上缠紧了,指尖试着刃口,眼神冷得像冰。长青慢悠悠补了句:我也算一份。虽说是被你这小子从失忆里捞回来的,总不能白蹭你一路。
孙昊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那道白骨阶的尽头。
阶顶,垂泪的眼缀满穹顶,每一只眼里都封着一缕古兽医一脉御医抽走的灵兽之魂。那些魂被炼了千年,早已不辨本来面目,只余一团团幽幽的怨与痛,在眼里转着,像永远落不下的泪。中央一口虚幻的鼎,正贪婪地吞吐着百年聚来的灵气,鼎口朝下,像要滴出什么来,把整片天幕都染得发灰。
一道身影自鼎后转出来。
那人一身素白,面上覆着张笑呵呵的慈悲面具,可身子里透出来的气息,却是死灵术浸了千年的阴寒,与灵儿同源却走了岔路,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毒藤。他目光落在孙昊心口,像看见了等了千年的猎物,连呼吸都带着餍足。
全鼎后人。他开口,声音竟温和得像旧友,你祖上若肯低头,何至于断了根。如今你握着鼎、揣着本源露自己送上门,倒是省了圣堂许多功夫。
孙昊挑了挑眉:你谁啊?说话这么熟。
面具后的身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白骨阶上荡开,更显空寂:千年之前,我也是古兽医一脉的人。只不过我选了活路——他们守着医与兽的规矩,蠢到宁可灭门也不肯把本源交出来。我投了圣堂,换了层皮,活到了今天。你说熟不熟?当年给你这一脉守鼎的,本就有我一份。
唐老爷子身子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像被掐住了旧伤:叛徒……是当年盗走半部御兽古方的那个人……
唐家供奉记着我?那身影笑意更深,慈悲面具上的笑容与声音里的阴冷拧在一处,也好。今日你唐家守的残鼎、残卷,连同这小子身上的残纹蛋,三器齐了,虚鼎便能落定。待我以全鼎为钥、本源露为火,把神国钉死在人间,这世间便再无能制住圣堂的东西。你们这一脉守了千年的秘密,到头来,不过是替我备好了开门的礼。
孙昊听明白了。
残鼎在唐家,残卷在唐家,残纹蛋在自己怀里——三器合一,是圣堂千年布局的落点;而握全鼎、揣本源露的自己,是那把钥匙,也是那团火。圣堂之主等了千年,等的就是把自己连人带鼎,填进这口虚鼎里,借古兽医一脉的炉,重铸他们的神国。
想得挺美。孙昊把小鼎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鼎身古纹在白骨城的冷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可你漏算了一样。
这鼎,认的是我,不是你。
小鼎在他掌心轻轻一震,鼎身的古纹次第亮起,与半空那口虚鼎遥遥相牵,却像两股不同源的火,一个往生里烧,一个往死里沉。圣堂之主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面具边缘那道裂痕似乎又深了些。
天枢,天权。他抬手一挥,袖中死灵气卷出两道令旗。
白骨阶两侧,两道九阶幽魂拔地而起。一左一右,身形半透明,却比活人更狠——那是千年前被圣堂以死灵术炼化的御兽师残魂,阶位早钉死在九阶,不死不灭,专啃生魂。它们生前皆是古兽医一脉的佼佼者,死后却被同脉的叛徒炼成了看门狗,魂体里还残着生前的御兽根脉,偏生被死灵术扭得面目全非。
九阶。萧景明倒吸一口凉气,两个?
临时九阶的四只,加上我这个借来的九阶。孙昊把小鼎往腰间一拢,眼底浮起一点冷意,数量上,不亏。
他抬手一挥,四兽的气息轰然放开。
出门前那炉丹他没白炼。碎风丹已喂给灰羽雀,裂虚丹入了空间之龙的喉,最后一粒回炉重炼过的同心丹捏在他指间,留给薪与灵儿收尾时用。炼丹的人上战场,靠的不是谁拳头硬,是先把药备对了。
孙昊没空回她。他盯着那天枢幽魂,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见不得光的本事——接触御兽师,便能复制其一门天赋。这两道幽魂生前皆是九阶御兽师,魂体里还留着生前的御兽根脉,虽被死灵术扭过,根子没断。
他没声张,只在内心里把那缕那个本事悄悄探了出去,指尖虚虚搭上掠过身侧的一道魂气,像伸手探进一汪浑水,去摸底下的石头。
一瞬间,他见了天枢生前最得意的一门天赋——魂脉倒悬,能将死灵之力反向牵引,令其自噬。这门天赋,本就是古兽医一脉以御归元的变招,偏生被圣堂之主扭去炼了幽魂。
孙昊眼底一亮。
他并指朝天枢幽魂一点,以九阶之力催动那门刚来的天赋,幽魂身上本要扑向灰羽雀的死灵气,竟被硬生生扯了个头,反卷回去绞住它自己的魂核。天枢幽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啸,魂体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像被自己的兵反咬了一口。
好家伙。萧景明看直了眼,你这手哪儿学的?
回头说。孙昊没解释。那本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多说一个字都是惹祸,万一被人听去根底,往后走路都得防着被人套近乎。
乐瑶趁势掠出,双匕绞向天权幽魂被空间之龙锁死的破绽——那幽魂往前扑,身子却被挪回了原处,破绽就明明白白晾在那儿,匕风精准得像量过;长青一杆长枪点出,枪风里带着找回记忆后恢复的御兽手段,死死钉住幽魂退路。萧景明的重剑劈下,剑气与灵儿掌心那道以医为兵的药纹一上一下,把天权幽魂夹在中间——重剑碾的是形,药纹收的是它散出去的死灵气,硬生生把它半边身子碾成了飞灰。
不过数十息,两道九阶幽魂便被拆得七零八落。灵儿与薪双核齐鸣,同源气浪自麟甲涌出,正正撞上两魂残存的死灵核心——两股同源却不同路的气息绞在一处,幽魂们发出最后一声哀啸,散成满天花屑,落进风里,竟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圣堂之主脸上的慈悲面具,终于裂了条缝。
有点意思。他抬手,虚鼎猛地一沉,鼎口喷出的死灵气如潮水漫下,可你以为,这两道幽魂,就是圣堂的底牌?千年布局,岂会只押在两具看门狗身上。
白骨阶尽头的垂泪眼,一只接一只睁开了。
每一只眼里封着的灵兽之魂,都被虚鼎强行唤醒,化作无数死灵兽潮,朝台阶下扑来。那是古兽医一脉千年来被圣堂抽走的魂,大大小小,飞禽走兽水族鳞介,应有尽有,今儿全成了圣堂的兵。兽潮遮了半边天,嘶吼声混着远古的悲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孙昊心口一沉。
这些魂,本都是灵兽,是被医与兽一脉守护的生灵。圣堂以为名,把它们炼成了傀儡,抽了魂,留了形,拿死灵术当线牵着。若要硬杀,杀的便是古兽医一脉自己人留下的血脉,是他这一脉千年来最疼的那块伤。
他忽然懂了灵儿那句替那一脉把账算回来是什么意思——不是杀光这些魂,是把它们从圣堂手里,医回来。
灵儿。他看向身侧,声音沉了下来,这些魂,能医回来么?
灵儿望着那漫天死灵兽潮,眼里浮起一层千年沉埋的疼,半透明的身子在兽潮的阴风里微微发颤:能。但它们被死灵术浸了千年,强医会碎,魂比纸薄。你得用古兽医的本源,把圣堂打在它们身上的之印,一寸寸化掉——不是杀,是解。解印比杀印难百倍,耗的是你本源的根。
孙昊握紧了小鼎,鼎身的温意顺着掌心爬上手腕,那就解。总不能赢了决战,再把自家的牲口宰一遍。
他把心口那缕本源露的温意,尽数渡入小鼎。鼎身古纹大亮,竟在半空投出一幅极古极淡的兽医图卷——那是古兽医一脉传承里以医御兽、以御归元的根基,图卷上走兽飞禽水族鳞介,各有归处,每一笔都透着字。图卷铺开,笼罩住漫天兽潮,每一头死灵兽身上的死灵印记,在图卷扫过时便如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露出血肉下原本的兽形。
兽潮的扑势,肉眼可见地缓了。
前排几头死灵兽身上的御使印一散,竟呜咽着伏下身,像是认出了图卷里那缕同源的医意,朝孙昊这边蹭了蹭,又化作流光没入山川。可后头的兽潮还被虚鼎死死牵着,前仆后继涌来,图卷化印的速度,竟赶不上虚鼎催印的速度。
圣堂之主终于变了脸色,却仍强撑着笑:你竟敢用本源重写界域规则——小辈,你这是以卵击石。本源散尽,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解我这千年兽潮?
规则本来就该这么写。孙昊踏前一步,九阶的威压混着本源的金芒,压得那口虚鼎都晃了晃,白骨阶簌簌落灰,医这行,治的是生灵,不是拿来给你们炼兵的。你们把两个字,糟践了一千年。
他抬手,小鼎悬空,鼎口朝向虚鼎。两鼎相牵的那股同源火,被他以本源露反向点燃——不是让虚鼎吞了本源重铸神国,而是借全鼎为引,把虚鼎百年吞下的灵气,尽数逼回神国核心,再一刀斩断圣堂之主与神国的牵系。这一步,是把他这尊真鼎,当成了撬动整座神国的杠杆。
老人家双手捧出那半截残鼎,残卷在旁铺开,卷上的古兽医篆文在无风处自行游走。残鼎、残卷、残纹蛋,三器在半空与全鼎遥相呼应,千年散落的三道同源之火,终于归到了一处。三器合一的刹那,天幕上的白骨城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像等了千年的锁,终于被人拧对了钥匙。
圣堂之主嘶声扑来,死灵术倾力压下,方圆十里的灵气都被他搅成死水的颜色。可他面对的,已不是单个九阶的孙昊——是灰羽雀的快、是空间之龙挪转天地的那柄薄刃、是第三兽灵儿与她那敢往火里跳的薪刚缝合到一块儿去的同源双核、、是唐家云家千年守下的器与门、是萧景明乐瑶长青刚醒的记忆与刀,更是古兽医一脉沉埋千年的那口气,今儿一并喘了出来,撞在他这千年的阴寒上。
小鼎金芒炸开,鼎口喷出的不是火,是古兽医一脉最本真的意。
虚鼎地裂了道缝,里头的死灵气被本源图卷一卷,尽数化回最干净的灵气,倒灌进大地裂开的界域缝隙。垂泪眼一只只阖上,封着的灵兽之魂得了自由,化作流光没入山川,有几缕还绕着孙昊打了个转,才依依散去,像在谢,又像在认祖归宗。
圣堂之主身上的慈悲面具,碎了。
底下是一张苍老却因千年换皮而扭曲的脸,正是千年前那名医与兽一脉的叛徒。他嘶吼着催动最后的力量,可本源已散、虚鼎已裂、三器归一,他这千年的布局,到头来成了给自己掘的坟。他伸手去抓虚鼎的最后一点余烬,想拼死重燃,却被灵儿飘到面前,半透明的手虚虚按在他心口。
旧主的血,我替他收了。灵儿的声音隔着水,却第一次有了实打实的狠,当年你抽他魂、炼他兽、逼他一脉断了根,今日这笔账,连本带利。
同源双核一震,那叛徒千年不灭的魂,终于散成了风,连一丝残念都没留住。白骨城在半空剧烈一颤,白骨阶寸寸崩解,垂泪眼尽数阖上。可它不是塌成废墟,而是把百年聚来的灵气,尽数还给了大地与秘境——那座被从地球抹去的精灵秘境,在天幕上重新凝出了一粒将明未明的星点,像退潮后重新涨起的光,比塌之前更亮了些。
孙昊忽然膝一软。
九阶的力如退潮般从骨缝里泄走,本源散尽,经脉被撑宽了三倍的后遗症翻上来,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灰羽雀从半空跌落,翅上那点玉色灵光黯了下去,唯独右翅尖那道黑,反倒更显眼了;空间之龙身子一软,鳞隙里那点冷光散作碎屑;灵儿半透明的身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发丝似的轮廓在风里抖;连刚烧过一场的薪都彻底熄了火,肚皮贴着地,连尾巴尖都懒得动。几粒丹的药力烧到头了,临时九阶的时限,到了。四只像约好了似的,一块儿从巅峰摔回地面,呼哧呼哧喘着,比孙昊还虚。
云枫一把扶住他:撑住了?
撑住了。孙昊喘着,被云枫架着没倒,腿却有点软,就是……有点虚。灵儿你早说这后遗症这么狠。
灵儿落在他肩头,半透明的身子淡了些,像也耗了不少:借的嘛,总要还。你这会儿连只野猫都拎不动,老实歇着。
孙昊了一声,却忍不住笑了。赢了,账算清了,虚点就虚点。
风里那股陈年的血腥和香灰味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界域裂隙重新涌出的、带着草木清气的灵脉。萧景明蹲下来戳了戳瘫在地上的那只:你这几只宝贝,打完就罢工?
灰羽雀没叽回去。它把脑袋搁在地上,眼皮半合,右翅耷拉着,翅尖那一缕黑已经爬到了肩骨。
孙昊蹲下去,手指刚碰到那片羽毛,心口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沾的。
咬天枢那一回。灵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它没吭声。忙着报功似的回来接着守你,就没顾上说。
那不是伤。那是印——和刚才漫天兽潮身上一模一样的之印,只是浅,浅得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正一点点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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