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精致与粗野(2/2)
可沈佳柔那丫头……他想起那天那个意外的强吻,那白花花的身子,那惊愕的眼神,还有嘴唇上那点温软的触感。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对着镜子把衬衫又扯了扯,让那纹身更显眼些。又找了条大裤衩子穿上,趿拉着拖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
他就是要让沈佳柔看看,他刘东就是个粗人,就是个痞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大户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他这样的。
他照了照镜子,觉着差不多了,又伸手把头发胡噜了两把,弄得乱糟糟的。出门前他又想了想,从床下箱子里掏出个物件随便找张纸包上。
他把门一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脚步声往下走,啪嗒啪嗒的,跟沈佳柔那拖鞋声似的。
饭店选在淮扬春是有讲究的,这里档次较高,虽比不得京都饭店那种大门店,但请客吃饭也说得过去,而且淮扬菜偏淡,适合女孩子。
傍晚的淮扬春,玻璃窗映着三里河的暮色。店内是老中式的陈设,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江南。
大厅里人声熙攘,部委干部、做买卖的生意人三三两两落座,包间在楼上,木门一关,便能隔开外面的嘈杂。
包间是一早定好的,清静舒适。
这里的拿手菜是镇江肴肉、大煮干丝,清炖狮子头,盛在白瓷汤盅里,汤清肉嫩,十分有食欲。
沈佳柔是六点过五分到的。
选这个时间也是有讲究的,来得太早,显得自己太过看重这场会面,沉不住气。准点踏进门,又少了几分世家女子该有的矜持,仿佛专程赴约。若是迟到十几二十分钟,又成了摆架子耍派头,落得个傲慢无礼的话柄。
五分钟,不长不短,既保全了自己的姿态,又不会耽误正事。
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真丝短袖衬衫,肩线平整利落,短袖袖口略向外散开,领口解开一颗纽扣,不暴露,却消解了正装的拘谨。
,不会紧紧箍在身上。腿上是极薄的肉色丝袜,黑色高跟鞋。
乌黑的长发向后半拢,用一支简单的玳瑁发夹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耳垂上是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挎着一只小巧的黑色皮包。
九十年代很流行这种搭配,新潮却克制,没有市井姑娘的花哨,名校世家的气度摆在那,走在街上,在一众男人之间,醒目却不张扬。
沈佳柔往淮扬春门口一走,整条街的气场都变了。等在门口抽烟的刘东那口烟差点没呛进肺里。
这他妈对比也太强烈了。
一个像是刚从秀水街地摊上扒拉出来的混混,一个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靓丽佳人。
一个敞胸露怀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那点纹身,一个浑身上下精致的无可挑剔。一个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无精打采,一个高跟鞋清脆气场强大。
沈佳柔走到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刘东身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目光从大花衬衫看到敞开的领口,从青龙纹身看到大裤衩子,从塑料拖鞋看到那根快烧到手指头的烟,一寸一寸地看,不慌不忙,像是打量一件摆错了地方的物件。
刘东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咧嘴一笑:“来了。”
沈佳柔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没笑。她抬起手,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珍珠耳坠晃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是弹了一下琴弦。
“你就穿这个来的?”她问。
声音不大,淡淡的,可刘东听出来了,那话里头有三分嫌弃,三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她,两手一摊:“嗨,我这人就这样,粗人一个,穿不惯那些个板板正正的衣裳。”
沈佳柔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往门里走。皮鞋踩在台阶上,笃笃笃,清清脆脆的。刘东跟在后面,拖鞋啪嗒啪嗒,像是故意跟那皮鞋声较劲似的。
一个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一个像年画里蹦出来的。这顿饭还没开吃,两个人站在一起,就已经是一出戏了。
打死刘东也没想到,今天故意的这一身装扮,不但没让沈佳柔感到厌烦,反而有些欣赏。
他忘了有句老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和那些老实本分的人相处,情绪是平稳的,不制造波澜,相处起来温水一样,不容易产生强烈心动。
而所谓“坏男人”。
是那种敢冒险、敢撩拨、忽冷忽热,时而热烈靠近,时而抽身拉开距离。人的大脑对强烈波动的情绪记忆更深,紧张、期待、患得患失,会被大脑误判成爱情。不是爱他人品,是迷恋这种心跳的感觉。
沈佳柔的心里就有只小鹿在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她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高官子弟、学界精英、体面的政府官员。那些男人个个衣着考究,温文尔雅,打交道讲究分寸礼数,活在一套精致规整的秩序里面,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刘东这样满身痞气的人。
眼前这人一身扎眼的花衬衫,领口大敞,胸口盘绕的青龙纹身毫不避讳地露在外头,下身松垮的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散漫粗野,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野性。
这般模样,放在以往,她本该心生疏离,甚至生出几分厌弃。可此刻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感受猛地撞进心底。
新鲜,而且刺激。
以前认识的男人,如同温吞的白水,波澜不起。可刘东不一样,他打破了她从小到大熟悉的所有社交范式,不伪装,不逢迎,甚至故意把自己粗鄙的一面摊开在她眼前。这种肆无忌惮的张狂,是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模样。
不过理智还在提醒她,这人是登徒子,是占过自己便宜的人,心底那点怨气还没有散去。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她敛了敛神色,压下心底那阵异样的感觉,抬步向包房里面走去,只是耳尖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