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秤没倒,人就没垮(2/2)
他卑微的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刘东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
“咱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能站在太阳底下。大街上碰见熟人得绕着走,碰见战友得装不认识,碰见媳妇……碰见媳妇也得装成是路人。
有一回我在商场里远远看见刘南和同志买衣服,我下意识就往柱子后面躲,躲完了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老婆,我躲什么?我他妈凭什么躲?”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后来我跟刘南说这事儿,她哭了。她说她知道,走在街上我要是不和他她说话,她就装作不认识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咱们这些人,活着一辈子见不得光,死了也一样。老袁现在躺在异国他乡,连尸首都回不来。他媳妇在家里等啊等啊,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什么?一个疑似叛变的结论,抚恤金卡在局里批不下来,连烈士的名分都够呛了。”
刘东抬起头,用力搓了一把脸。
“老袁有份遗愿,是我在安全屋发现的。给她媳妇的一块手表,还有一套金首饰他说是留给他姑娘的嫁妆,他要我亲手交到她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李怀安,眼眶红得厉害。
“处长,你说咱们这些同志图什么?图钱?图名?图那点抚恤金?都不是。图的就是有一天,咱们这些人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告诉所有人——我们干过什么,我们为什么干,我们为国家守住了什么。可老袁没等到那一天,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个说法都没有。”
李怀安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那根烟彻底燃成了灰。
“刘东,你说的这些,我也曾想过,在和你一样年龄的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东。
“可干咱们这行,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懂的。”
窗外是永昌公司后院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又叫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刘东,你问我图什么,我告诉你我图什么。我十八岁考上军校干这行,头一天,教官跟我们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四十年。
他说,同志们,你从今天起,你们就得学会一件事——把名字交出去,把脸交出去,把命也交出去。但有三样东西,你给我死死攥在手里,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松。
哪三样?
你心里那杆秤,你脊梁上那根骨头,还有你身后那扇国门。”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刘东面前。
照片上是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面旗子底下,笑得没心没肺。刘东一眼就认出了年轻时候的李怀安,站在最左边,瘦得像根竹竿,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些人一共二十五个,现在活着的加上我还有七个。”李怀安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过去,划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个,在岛国被人装进麻袋扔进河里。这个,在美利坚染上怪病,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最后死在了隔离病房里,媳妇都没能进去看一眼。
这个,失踪了,到现在三十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档案上写的是因公殉职,家里头连个骨灰盒都没有,就立了个衣冠冢。”
他收回手,看着刘东。
“干咱们这行的,肩上扛的是什么?不是军衔,不是职务,不是那点工资和抚恤金。扛的是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你知道,我知道,咱们这行的人知道——我们守住了什么,守住了一条线,一条底线。那条线在,家里人的日子就是安稳的。那条线要是断了,谁都别想好过。”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忍辱负重这四个字,不是说着好听的。忍辱,是说你得受得了委屈,受得了误解,受得了家里人埋怨你、外人瞧不起你、甚至连你自己的同志都怀疑你。
负重,是说你也得受得住代价,受得住孤独,受得住一辈子活在影子里,受得住死了以后连个名字都不能刻在碑上。
可你知道干咱们这行的意义在哪儿吗?”
李怀安盯着刘东的眼睛问道。
刘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意义就是——太阳照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咱们心里头知道,那光里头,有咱们的一份。”
你走在街上,看见小孩儿背着书包上学,看见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遛弯,看见小两口在路边摊上吃烤串、因为几块钱跟老板讨价还价,看见满大街的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人提心吊胆,没人半夜怕有人敲门,没人担心明天睁眼这世道就变了——那份安稳,就是咱们给的。”
没人给咱们鼓掌,没人给咱们献花。可它实实在在地在那儿。你摸不着,可你心里清楚,它在那儿,是因为咱们在这儿。”
他把那张老照片重新收进抽屉,放好。
“老袁那里,不管局里最后怎么定性,我李怀安心里有数。一个人,能在最后关头拿命去换别人的命,这个人心里那杆秤就没倒。
秤没倒,人就没垮。至于别人怎么评议,那是别人的事。咱们这行,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入了,就别回头。回头了,那一路上倒下的兄弟,你没法跟他们交代。至于名分、荣誉、金钱,那些都是给活人看的,咱们要是在乎那个,早就不干这个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从晌午一直叫到日头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