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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善意的谎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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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东抬手看了看表,才上午九点,心里纳闷:“怎么那么早去饭店啊?”

老太太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忽然就散了,眼睛亮起来,连背都好像直了几分,嘴角那抹笑意压不住地往上翘:“今天是谢师宴啊,袁媛那孩子争气,考上京都的邮电大学了,前天通知书就到了,大红信封,邮递员敲锣打鼓送来的,整条弄堂都晓得了。”

刘东心里一寻思,可不咋的,都七月底了,高考早结束了,学校那边大红喜报应该都贴上了。

老太太越说越兴奋,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像是要把那份欢喜搓得更实在些:“正好今天礼拜天,丽丽就在酒楼张罗了几桌,把孩子的老师、几个亲戚朋友都请来了,热闹热闹。我们家多少年没办过喜事了,这回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刘东一听,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京都邮电大学,那是国家重点大学,分数线高得吓人,能考上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读完出来,大概率能留在京都上班,端的是铁饭碗,前程一片光明。

他嘴上替这家人高兴,心里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可惜,老袁看不到了。

那个在陌生的国度、守着国家生命线的人,那个负了伤,还如天神一般出现把他们带出了死亡。

老袁把命丢在了那么远的地方,连闺女考上大学这么大的喜事,都没能亲眼看上一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闺女已经长成了这么争气的姑娘。

刘东嗓子有些发紧,缓了缓才开口:“那这么大的喜事,您怎么没去啊?”

老太太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纯朴的笑:“唉,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爱凑那个热闹。人一多我就心慌,耳朵嗡嗡响,坐也坐不住。再说,家里总得留个人看门不是?丽丽她们临走前还劝我呢,我说你们去吧,我在家守着,一样的。”

她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抬眼打量刘东那一身笔挺的军装,眼里又亮了几分:“小伙子,你赶紧去。这个点正好能赶上开席。丽丽要是知道海生的战友来了,还是从部队上来的,指不定多高兴呢,袁媛那孩子更是,她从小就知道她爸是当兵的,见了穿军装的格外亲。”

老太太说着就伸手去推他,脚步也跟着挪到院门口,朝巷子外头指:“迎宾酒楼不远,出弄堂往右拐,走到头再左拐上到街上,看见那个挂红灯笼的就是。你这就去,别耽搁,热菜还没上桌,赶得及!”

刘东被老太太这番热络劲儿弄得心里又暖又涩,站着没动,还想再说什么:“大娘,要不我先陪您……”

“陪啥陪!”

老太太摆摆手,把院门一拉,直接替他推开了,“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你快去,快去,跟丽丽说,家里没事,让她安心吃她的席。跟袁媛说,姥姥在家也高兴着呢。”

她站在门槛里,花白的头发被穿堂风轻轻吹动,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有那么一瞬间又涌上了水光,被她飞快地别过头去,拿手背一抹,再转回来时又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

刘东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位老人扶着门框,佝偻着背,朝他一个劲儿地挥手。阳光穿过弄堂口桐树的枝叶,星星点点地落在她身上。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整了整军装领口,转身大步朝巷口走去。出了弄堂拐过两道街口,老远就看见迎宾酒楼的四个红幌。

那个年代饭店的幌可不是随便挂的,说起来大有讲究。

挂一个幌的基本上就是小吃部,只卖包子、面条、馄饨这类简食,有啥吃啥,不能点菜,只管填饱肚子,小铺面、早点铺和快餐居多。

而两个幌的就是大众饭馆了,有正经厨师,有菜单,可以点溜炒、炖菜,酒水齐全,能摆几桌简单家宴,是县城里最常见的馆子,普通百姓聚餐、请客大多选两个幌的饭店。

四个幌的就是大酒楼了,招牌硬,代表后厨实力雄厚,包办红白喜事、谢师宴、大酒席,有雅座包间。

行内一般都认老理,挂四个幌的就意味着客人报得出来的菜,厨子就得做得出来;做不出来,客人可以挑理,甚至要求摘幌,是店家的信誉脸面,一般小饭店不敢随便挂四幌充门面。

最后是挂八个幌的传说级别的酒楼,代表南北大菜、山珍海味全能拿捏,旧时能办满汉全席,九十年代民间几乎见不到了,大多只留在传说里。

幌子的颜色也有讲究,红幌:汉族普通酒楼。而蓝幌则是清真回民馆子,一眼区分得开,避免点错吃食。

迎宾酒楼谈不上多气派,两层砖混小楼,门头刷着红漆,四个红幌一字排开,红红的鞭炮碎屑铺了半阶台阶,空气里还飘着火药与酒菜混合的热气。

楼上楼下足足摆开八张圆桌,乌泱泱坐满了人。楼上几桌坐的是袁媛的任课老师、同班同学,个个脸上带着笑意,言语间全是对小姑娘金榜题名的夸赞。

楼下几桌挤着李丽的街坊邻居和单位同事,香烟缭绕,杯盏碰撞,人声喧喧嚷嚷,划拳说笑的声音隔着楼板嗡嗡往上钻。

老袁也就是袁海生,爹妈走得早,只剩一个远嫁重庆的妹妹,人没能赶回桐城赴宴,一封电报连同一千块钱的汇款单寄了过来。

九十年代的一千块不是小数目,算得上沉甸甸一份贺礼,李丽收到的时候,拿着那张汇款单悄悄抹过一回眼泪。

酒楼大堂里忙前忙后穿梭的是李丽的妹妹李梅,还有她那做小包工头的丈夫。男人一身半旧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老高,黝黑粗壮,嗓门大得压过满堂喧闹,做事手脚麻利,就是嘴上没把门,什么浑话都敢往外撂。

李梅手里攥着一盒烟,刚忙活完,抽空侧过头跟丈夫低声唠叨,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姐姐抱不平的怨气。

“你说姐夫这人,一走就是这么些年,一门心思扑在部队上,家里里外外全丢给我姐,这不跟守活寡一样么。袁媛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事他半分搭不上手,如今孩子考上京都的大学,这么大的喜事,他人还是回不来,连个话也没有。”

那包工头正帮着搬一摞啤酒,咚地搁在墙角,粗声粗气接口:

“嗨,难说,外头山高水远的,常年不着家,谁知道你姐夫是不是在外头又安了个家,另置了一房。不然怎么连封信都稀稀拉拉,几年见不着人影。”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邻座的街坊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

李梅脸色瞬间沉下来,狠狠瞪了自家男人一眼,伸出胳膊就杵了他肋巴骨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浑话嘴巴上兜住,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不许乱讲。我姐夫不是那种人,他是干大事的,身不由己,别拿你那套小人心思去揣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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