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善意的谎言（2/2）

包工头吃了一肘，挠挠后脑勺，咧咧嘴，满不在乎地嘿嘿笑两声：“行行行，算我瞎说。”嘴上应着，眼神里却依旧带着几分将信将疑，转身又拎起两瓶白酒往楼上送。

满堂喜庆喧嚣，宾客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可这份热闹底下，少了这家真正的男主人。

刘东站在酒楼大门外的树荫底下，一身军装，隔着敞开的大门把里面这一幕幕尽收眼底。街面的热风扑面而来，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满屋人都在庆贺袁媛鱼跃龙门，可在场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袁海生永远再也回不来了。活在旁人闲谈口中的，依旧是那个远在异乡、忙于公务的军人。

李梅是张罗事的，随时看着门口有没有新的客人，刘东杵在那，她头一个就瞄见了。军装笔挺的，跟这满街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想不扎眼都难。

“同志，你是？”

“噢，我是袁海生同志的战友，出差路过这里，正好帮他捎点口信。”

李梅一听“袁海生”三个字，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转过身，朝楼里扯开嗓子就喊：“姐，姐，姐夫部队上来人了！”

那嗓门又尖又亮，压过了满堂的喧闹声。

李丽正提着一瓶白酒给同事倒酒，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笑。可“姐夫部队上来人了”这一声，让她手一抖，酒瓶子歪了，半杯酒淌到桌面上，她浑然不觉。

旁边一个女同事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打趣道：“李姐，你瞧瞧你，一听姐夫队伍上来人了，心都飞了，酒全倒外边儿啦！”

满桌人哄笑起来。

李丽脸一红，慌忙放下酒瓶，胡乱擦了两把，嘴里说着“我去看看”，脚下已经急急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理了理头发，拽了拽衣角。

刘东看着李丽，跟照片上一样，五官端正，眉眼温和，只是比照片里瘦了不少，她身后跟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模样，白净秀气，扎着个马尾辫，眼睛亮亮的，眉眼里依稀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

“嫂子，恭喜恭喜。”

他迎上前一步，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

李丽被他这一声“嫂子”叫得眼圈立刻就红了，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拉住刘东的胳膊，声音发颤：“海生呢？他怎么没回来？”

“部队搞战备，海生大哥是军事主官，走不开。”刘东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笑，话说得稳稳当当，“嫂子，您别急，他好着呢。”

“那怎么现在连个信都没有？”

李丽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出了几分压了太久的怨气，“一年到头，信也不见一封，电报也稀罕，孩子高考这么大的事，他连个话都没有，他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当着外人有些失态，别过头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刘东可不敢接茬，忙掏出李怀安的钱“嫂子，这是我们部队首长给孩子的贺礼。知道孩子今年考大学，却没想到考得这么好，领导们都很高兴。”

李丽接过信封，隔着纸捻了捻，厚得不对劲，忙打开一看，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张大票子。她手一哆嗦，眼睛瞪圆了：“这……这怎么拿这么多？首长怎么拿这么多？”

三千块，那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至亲好友随礼也没有这么随的。她捧着那沓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不知所措。

“还有呢。”

刘东又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厚厚的一摞，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整整一万块钱。他把钱递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这是海生大哥让我给你们带回来的。”

李丽手都僵了，没敢接。

刘东又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锃亮的女表，岛国的精工表，十分抢眼。再就是一套金灿灿的首饰。

“这也是海生大哥交代的，说手表是给你的，首饰留给袁媛做嫁妆。”

刘东没提老袁已经牺牲的事，一个字都没提。他不敢看李丽的眼睛，也不敢看袁媛。他只是把东西一件件递过去，像完成一个太过沉重的仪式。

一万块钱，是他自己掏的。

对于他们几个人的命来说，这一万块钱，微不足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谎撒得圆一点，再圆一点，让这一家人把这份念想多揣几天，哪怕多揣一天也好。

李丽终于伸手接了。

她先把盒子捧在手里，盯着那块手表看了半晌，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袁媛站在她身后，懂事地扶住她的胳膊，小声喊了句“妈”。

李丽低下头，把盒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低声说了句：“走，进屋吃饭。”

刘东侧过头，冲孩子笑了笑：“袁媛，考上邮电大学，了不起。你爸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得睡不着觉。”

袁媛低下头，抿着嘴笑了，耳根子红了一片，轻声说：“谢谢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