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56 (正文番外)(1/2)
云华跪在那里,被鹿闻笙那番话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先是难堪,然后是茫然,再然后——是一种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泥里拔出来洗了洗的清爽。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确实什么也不上来。
他不懂耕织,不懂耕作,不会研究粮食量产的方法。
他要留下来与这些人同甘共苦,可“同甘共苦”这四个字,到底不过是陪着一起哭、一起饿、一起熬罢了。
他留下来,除了多一个人吃苦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扶光上神的那些——技术、方法、资源、合适的位置——那些才是能真正把这些凡人从泥里拽出来的东西。
而他云华,一个天界太子,一个生来便有仙籍、连轮回台都踩在脚下过的神仙,他手里握着的、能够调动的那些东西,才真正能扭转这些人的命运。
他从前把那些东西当作理所应当,如今才知道,它们重得压手。
“弟子云华,遵旨。”
他伏下身去,额头抵着石阶,声音嘶哑却清晰。
眼泪还在流,可那泪里已经不全是苦涩了,还掺着一种滚烫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的热意。
鹿闻笙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随即转向那些站在不远处、愣愣看着这边的凡人们。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滑过,看见那些瘦削的面孔上还挂着泪痕,看见那些褴褛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见那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看见那些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微微抬手,向天道发出了一个询问。
天道回应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早便等着他开口似的。
鹿闻笙便代表天道,向红尘界宣布了新的天地规则。
那一瞬间,整片天空都亮了一亮,像是有人将天幕拉开了一道缝,让更深处的光漏了下来。
那光不刺眼,却铺天盖地,将红尘界每一个角都照得通明。
所有红尘界的人,都隐约看见了一道身影——那身影模糊而高大,像是从天地本身长出来的,又像是天地本身。
祂:“苍生无辜。”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风里,从云里,从脚下的土地里,从头顶的天光里,从每一粒尘埃与每一片叶里。
那声音不响,却震得人心头发颤,像是有人拿指尖轻轻拨了一下你心口那根最深的弦。
祂:“神仙不该插手人间俗事,此乃重罪,自此立法。”
天上下金色的雨点,细细密密地下来,在山巅,在河面,在城头,在田间。
那些雨点下的地方,都隐隐浮现出一行行古拙的篆字,像是有人拿笔在天地间写下了这篇律令。
凡人大多认不得那些字,可他们心里头却明明白白地“读”懂了那些字的意思,像是在心里头有人替他们念了一遍。
“没有仙职、没有为百姓做出贡献的神仙,没有资格立像拜受香火,神仙当以民众为初心,即刻起,仙凡有别,非仙职原因不许神仙私自现身下凡。今后三年,风调雨顺,不起天灾仙祸。”
那声音下的地方,那些散仙方才被拖走的云层里,最后几缕暗淡的仙光也散尽了。
天穹上的裂缝一寸一寸地合拢,暮色重新漫上来,可那暮色里却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像是被谁抹上去的金粉似的暖光。
天上又下一阵雨来,那雨丝细细的,在脸上凉丝丝的,在嘴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雨丝在干裂的田地上,那些裂开的泥缝慢慢地合拢了,露出湿润的、发黑的土壤;在枯黄的禾苗上,那些禾苗像是被谁轻轻扶了一把,慢慢直起了腰。
三年风调雨顺。
那些凡人仰着头,接着那些下来的雨丝,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们不话,只是站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让那雨在自己的肩上、发上、手上。
有人蹲下身去,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云华伏在地上,额头抵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那石阶凉凉的,却不像方才那样刺骨了,他听着头顶那一声声在红尘深处的、沉甸甸的宣告,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了他心口上,烙得生疼,疼过了之后,又有一丝不清的清凉渗出来。
在仙界时,他曾趴在云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看司命府呈上来的命薄。
那些薄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地大旱,饿殍遍野”,他看了,翻过去;“某年某月,某城被屠,血流漂杵”,他看了,也翻过去。
他把那些字句翻得飞快,快到那些字句还没来得及变成画面,便被翻了过去。
此刻那些翻过去的字句,全都回来了。
它们从纸面上立起来,变成一张张瘦削的面孔、一双双干枯的手、一声声绝望的哭喊,挤满了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伏在地上,听着雨声,听着那些凡人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听着天地间那一声声沉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余响,心里头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却比什么都坚定的念头。
他回天庭去,要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得回去。
鹿闻笙收回手,垂下眼来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转身踏上了云桥。
那列兵将甲胄森然,步伐整齐地跟在他身后,纱带飘飘,像一片被风扯开的流云。
天曹司危府的法官捧着金册,雷府力士别着雷公凿,斗部司非府的功曹手持玉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随着那玄衣红带的身影,踏着金桥往天庭而去。
云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发着软,可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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