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篇58 (正文番外)(2/2)
执事仙官领命退下之后,天帝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望着殿外翻涌的云海,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漏出来的一口气,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卸下了什么东西的松快。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帝,天庭这潭水有多深、底下有多少烂账,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一个人,又能如何?那些老资格的尊神盘踞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动也动不了。
如今来了个掌法权柄的,天道亲自送下来的,一上来就掀了桌子,把那些积了千万年的旧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乐得在一旁拍手。
天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有人愿意当这个恶人,他巴不得。
云华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香火考核的文书如雪片般飞来,各州县的城隍庙选址、庙宇规制、香火账册、功德核算,桩桩件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原先那副百无聊赖、事事不上心的太子做派,如今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捧着那一摞摞的公文,坐在偏殿的案前,一坐便是一整日。
可忙归忙,那颗想赖定鹿闻笙的心,是一点没松。
这一日他抱着一摞新到的香火账册进来,见鹿闻笙正埋首批阅,便将账册往桌上一搁,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鹿闻笙搁下笔,他才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提起。
“上神如此倾囊相授,孤总算是您的弟子了吧?”
鹿闻笙刚端起来的茶盏在半空中顿住了:揪着不放了是吧?还记着呢?
云华眉眼弯弯,那金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是凡间炊烟在晚霞里碎成的一片暖色,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再说。”那两个字从鹿闻笙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别来烦我”的敷衍。
可云华听在耳朵里,那金眸里的光又亮了一层。
“好啊,”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跑了什么的欢喜,“那就是有机会喽。”
鹿闻笙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去批文书了。
云华也不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那摞香火账册,一页一页地核对起来,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从始至终就没落下去过。
天庭如果真有个厚脸皮排行榜,鹿闻笙真想给他颁个奖。
天庭这些事,鹿闻笙都会通过系统,口播给颜清姝。
三域那边,消息是颜清姝传过去的,大家都知道鹿闻笙在天上折腾得厉害,搞什么律法运动,把一帮神仙整得叫苦连天,又是考核又是削仙籍的,闹得鸡飞狗跳,直呼鹿闻笙这家伙真有些邪门在身上的!
戒律堂那帮人更是跟喝了雷碧一样,一个比一个爽。
“哈哈哈,一想到那帮高高在上的神仙也逃不出鹿师兄的魔爪,我这心里头就平衡了!”一个戒律堂的弟子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不是么!想当初鹿师兄在戒律堂的时候,咱们哪个没被他逮过?罚抄门规、打扫后山、蹲在演武场边上背律条——如今轮到那帮神仙了!”
“没准他们表现得比咱们还差劲呢!我听说那帮仙二代,连个像样的功德簿都写不出来,拿着天条在他们面前一摆,腿都软了!”
“师兄等着我们啊!”有人朝着天上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这就来”的迫不及待,“我们也要想办法飞升上去!我们才是嫡嫡道道的鹿闻笙‘亲传’!那什么云华太子,半路出家的,哪里比得上我们跟师兄的交情!”
而那些被鹿闻笙丢去下界历劫的仙二代们,日子过得就没那么舒坦了。
容离是最早回来的。
他做完了那三世畜生、一世乞丐、一世痴愚,轮回台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跟被水洗过一遍似的,原先那副鼻孔朝天的矜贵做派,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层壳。
他站在飞升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是仙人的手,可他知道,这双手曾经刨过土、捡过垃圾、捧过别人施舍的剩饭。
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像刻在骨头里。
他回到天庭之后,还没歇几日,便听说那一批跟他前后脚下去渡劫的仙二代们陆陆续续也都回来了。
他起初没在意,只觉得各人有各人的劫数,自己这趟已经够倒霉了,没什么心思去打听别人。
可神仙同僚闲聊时,说到那些渡劫归来者的状态,被容离恰好听了一耳朵。
什么叫因为过生辰撒娇想吃糖,穷苦的家人为了生辰礼物去镇上结果天人永隔?什么叫好不容易做了捕快,第一件案子是自己家人的凶杀案?什么叫苦了一辈子终于有希望过上好日子,结果因为一场病轻飘飘的被夺走了性命......
容离想起自己在轮回台底下做的那些畜生——做猪的时候被人追着宰,做狗的时候被人踢断了腿,做乞丐的时候蹲在墙角跟野狗抢食,做痴愚的时候被孩童拿石子砸着玩。
可此刻听着这些仙人们渡劫的经历,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还有些庆幸。
做畜生,苦是苦,可畜生脑子里想得少,吃饱了便睡,疼了便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念想。
可这些仙子们下凡投的是人身,人身的苦,是带着记忆、带着念想、带着日日夜夜反复咀嚼的清醒的苦。
人类真的可以承受这样的痛苦吗?写剧本的司命真的不是在报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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