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领导(一)(2/2)
“就是有人传,有人说的呗……”程执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搓着手看向别处说:“其实……我觉得你忘了我,找个男朋友也挺好的……”
“我心里……满满地装着一个人……”我似乎在他面前不具备撒谎的能力,比面对自己还诚实。
“哦?是谁?”程执笑着望向我。我看着他笑出两颗小虎牙的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见我不说话,为缓解尴尬,又悻悻地自言自语道:“你不说算了,你结婚的时候,我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我们还会一直联系吗?”我问。
“你打算这么快就跟我断绝往来吗?”程执反问。我俩又相视而笑。
“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我问。
“如果我们在一起后又分手了,你会像肖伟一样吗?”他问。
我疑惑地看着他,缓慢地摇头。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我清楚地知道,无论我如何爱一个人、如何舍不得,当他心不在我身上时,我会放他走,不会像肖伟那样用自己的性命来挽留他、“绑架”他。
“我现在平头老百姓一个,没有职务,成绩一般,以后找工作也可能找不到……说不定,你以后会觉得我丢人,拿不出手……还是做朋友吧,做朋友没有太多负担,也不必经历毕业后分隔两地的相思……”程执开始絮叨各种不在一起的好处,但每句都透出焦虑和不自信。
“我不觉得学生职务有什么重要,我也不相信你会找不到工作。不过……”我长长叹了口气,似要叹出胸中所有郁结之气:“唉!……也许,做朋友……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你又叹气!”程执摸着我的头,笑着说:“你老这么叹气,以后老了,成了小老太太,看你怎么办……”
我挡开他的手,笑着回怼:“老了,可不就是小老太太么?再说了,我成不成小老太太关你什么事?”我们笑闹着到宿舍楼下分别,虽没聊什么,我心里却像吃了粽子蘸白糖一样,甜滋滋的。
2002年6月19日……星期三……雨转晴
下雨了。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没带来想象中的凉爽,天仍闷闷的热!
好多事都是这样,期待了许久,等真正发生时,才发现并不像期待中的样子。这就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吧。
从那天程执送我回宿舍后,我没再见过他,一切恢复如常。
雨后的青年湖旁,大花蚊子尤其猖狂,测量小分队不堪其扰。只要扶标尺的人用跺脚、晃动胳膊抵抗蚊子侵袭,专注于水准仪目镜的同学立马就会喊“别动!别动!”但凡动作静止几个瞬息,就一定会有人“中招”,大家的笑骂声、对蚊子各代祖宗的“关照”声也随之而来。我用长袖长裤全副武装,仍被咬了好几个大包,用指甲在大包上掐“十字”封印、把被咬的地方打得通红,都难以减轻钻心的痒。
魏博雅从随身腰包里掏出一个绿色小瓶给我擦。我说我有风油精,魏博雅说那不是风油精,是“蚊不叮”。擦了那个,蚊子真会不叮?还有这种好东西?我抱着好奇的心态试了试,果然小半天都没再被咬。之后,我见人就忍不住念叨“蚊不叮”的驱蚊奇效。魏博雅也成了我心中当之无愧的新奇好物推荐官。
午饭后,我在宿舍后的空地旁又看见了那个在工地围墙上画画的人。几天来,天天如此。他约摸三十多岁,穿着沾满了星星点点各色颜料的粗布工作服,独自站在刷白的临时围墙前画宣传画。他用铅笔简单勾画出几笔轮廓后,就用刷子和排笔直接上色了。他动作极快,快到不假思索,一刷子蘸上几种颜色,三两下行云流水,带渐变过渡效果的树干就完成了。宽头排笔掰成扇形,几只绑成一组,手腕轻抖,明暗相间的树叶便层层叠叠长在了树梢。他催动娴熟的技术,迅速生成图案,画面呆板、重复,没有创作激情,没有个人态度,甚至没有太多生气。
“你画得真好!画了多久了?”我好奇他有怎样的故事,便以此为开场白,开始了与他的交谈。
他原是学油画的,画了快二十年。他自称是个画匠,只会点花拳绣腿、糊弄人的技术,没什么真本事。他说单纯画画、搞艺术不挣钱,养不活自己和孩子,为了糊口,才接了工地画宣传画的活儿。他说把排笔扎成组不是什么高级技术,只是为了画得更快。他说在工地上画画只需要照搬照抄,不用动脑筋,时间长了,需要动脑筋的时候,反而忘了该怎么想。他说的每句话里都隐含着自嘲、不甘、无奈和对艰难生活的满满抱怨。说话时,他手里的笔并没停,简单勾勒几笔,枝头“站上”了一只活灵活现、叽叽喳的小鸟,彰显出他二十多年的绘画功底。
以他的年纪推算,十多年前能支撑孩子学油画的家庭应当是个富庶的小康家庭,且父母相对开明。在这样相对宽松的家庭环境下,他还是放弃了理想,选择向经济和生活妥协。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吗?理想与现实之间真有难以跨越的鸿沟吗?他技术那么好,也只能在工地当一个画匠。以我画画的水平,等毕业,我是不是连做画匠的资格都没有呢?
我脑中浮现出一个被汗水浸透黄帆布衣、穿粗布裤子和布鞋的身影。那是三年前,也是端午节前后,一个偷偷在我们高中学校卖粽子的人,四个粽子卖一块钱。我至今还记得他几次被保安赶出学校的样子。我周遭不乏许多类似的为生活所迫之人。是我眼中只看得到这些,还是生活处处艰难,本就如此?
晚上,茜堂姐来找我,她见我一面后就要回单位了。她说因为这次考研没提前向单位报备,单位不准她来念研究生,她只能放弃这次机会。
“好不容易考上理想学校的研究生,说放弃就放弃了?!这什么破单位?咱不在它那儿干了!”我想安慰茜堂姐,也想替她打抱不平,脱口而出的却这么句赌气的抱怨话。
茜堂姐笑着揉揉我的脑袋,用训斥头脑简单的小孩的口吻说:“不干了,我不仅要赔违约金,还要另外找工作!在学校当老师有寒暑假,工作氛围也轻松,我觉得这工作还可以,目前没打算换。不让来省城念研究生,我就向学校申请,等审批了之后再考呗!今年能考上,不怕明年考不上。而且……”茜堂姐停顿一下,神秘地笑了笑说:“单位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正好回去看看人怎么样。”
她最后这句话把我刚刚的气愤噎在了嗓子眼里,缓了缓,我才开口:“如果那个人还不错,谈了恋爱,你还会考研吗?如果你还是考全叔叔学校,你们就是异地了……”
“哎呀,恋爱是恋爱,考研是考研。再说了,人还没见,八字没一撇的事,到时候再说……”茜堂姐笑话我小小年纪心思重、想得多。我却坚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