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领导(一)(1/2)
日记:
2002年6月15日……星期六……晴
天晴了好久,一直热得令人烦躁,好想来场雨,把各种混乱、烦躁统统冲刷干净。
校门口一家不起眼的小炒店最靠里的桌边坐着三人,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死死封在保鲜膜里,沉闷得令人窒息。桌上红油翻滚的锅仔咕嘟作响,升腾起辛辣的热气也难以捂热这桌人之间冷若冰霜的客气与距离。
张长柱的饭局终究还是没躲过。我和汤思齐抱着“英勇就义”的心态,去赴新部长之约。看着桌上的锅仔,我蹙眉,递给汤思齐一个眼神,抱怨新部长大热天吃锅仔的奇葩脑回路。汤思齐心领神会,耸耸肩,皱眉苦笑,把挂在墙上的电扇拉绳拉了两下,拉到风力最大的一档。
“我们园艺系啊,虽不是什么大院系,但跟你们林学系比起来,资历、资源、科研项目等等,各方面都强一些。我们系里的柑橘研究不仅是在学校,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那带头研究柑橘的教授是院士候选人,那将来是要当院士的!院士,你们系有吗?还有科研经费,我们系也比你们充足……”张长柱四平八稳地面朝餐馆外坐着,向我和汤思齐用细数比对的方式介绍园艺系的优势。说是介绍,实则炫耀,他边说手里边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不断开合的金属盖与机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得意的神情满溢。他用在跨国集团董事会上指点江山的气势说:“现在两系并院了,这……人文素质部是你们系的特色部门,我们系原来虽没有,我也没干过,但……无外乎就是请人、办讲座这些工作,是吧?!看起来没什么难度。我有信心,在我的带领下,我们部一定会做出成绩,创辉煌历史……”
看张长柱招摇、过度自信的样子,我心生厌恶。念在他是新上任的顶头上司,我不想拆穿,也不想回怼,低头用筷子认真地把碗里几块要死不活的大白菜帮子扒拉来、扒拉去。汤思齐发挥他一贯的捧杀技,不带任何情感地开始捧臭脚:“嗯嗯嗯,您是什么人啊,不是一般人!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张长柱刻意拖长语调,用磁性十足的嗓音营造出成熟的沧桑感:“你们不知道,我在我们园艺系外联部时拉过多少赞助!想当年,校运动会上,我们系啦啦队的统一服装和喝的纯净水都是我拉来的,还有那条幅,也是我拉门口的打印店赞助做的。系里歌唱比赛提供的奖品、游园会发的电话卡、小福利是我联系移动公司和路口那家小超市支持的,还有好多。这校门口所有店面我都跑遍了……”他滔滔不绝地忆当年,一边说,一边摇晃着他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子,里面装着冒着气泡的澄澈黄色啤酒,仿佛握着装有高档红酒的高脚玻璃杯。说到尽兴处,他会端起塑料杯,像品酒一样呷上一口,然后意味深长地回味,不知是在回味啤酒的麦芽香,还是回味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
“人文素质部的工作本质上和外联部拉赞助差不多。不就是与人打交道吗?不就是让别人有所付出吗?我跟你们说,这都不是事儿!在我这儿,小菜一碟!”张长柱忽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对我俩说:“说到底,这些都是生意!本质是利益交换,不是求人的乞讨!”说完,他又朗声道:“为什么我去拉赞助,那些店家愿意慷慨解囊跟我合作?我脑子灵光!”他得意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向我和汤思齐炫耀他的“智慧”:“我答应给他们打广告。在条幅上、衣服上或其他显眼的地方给他们做宣传,尽可能把他们的店名做得大大的。有时候,他们只需付出极低的成本,比如用滞销、或临期商品赞助。商家用积压货增进了与学生会的关系,换到了在学校里的曝光率,我们完成了工作。这就是双赢!我相信人文素质部也一样。只要我们能给的是对方想要的,给的条件合适,没有请不到的人……”
张长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拿着啤酒对部门将来的工作侃侃而谈。汤思齐像捧哏一样“嗯”、“啊”、“这”、“是”,有口无心地为张长柱的大段“演讲”添加标点。我盯着面前一次性塑料杯里的橙汁发呆。我对张长柱的满身铜臭味有些过敏,为人文素质部感到惋惜,不知道在这样的部长带领下,讲座内容是否会远离诗和远方。可他说的话也有实实在在的道理,我不喜欢,却难以反驳。
“你们觉得方欣这个人怎么样?”张长柱捏着半杯没喝完的啤酒,看着我问出这么一句。
我不知他到底想问什么,抿嘴摆出公式假笑,说出我在这个饭局上少有的几句话之一:“她挺好的啊,人温柔大方,处事得体……”我说着看向汤思齐,用目光询问他这么回答有没有问题。
“那要看从哪方面说了。”汤思齐果然会说话,把问题又抛回给了张长柱。
张长柱突发感慨地嚎了一声:“唉!……他们都说人文素质部是方欣的人文素质部,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谁来了都没办法……可我,偏不信邪!我要做给所有人看,有我张长柱的人文素质部比方欣在的时候,团队更和谐,影响力更大!”他说着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灌下,灌猛了,啤酒从嘴角溢出。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像抹掉一层无形的汗。
没想到待人谦和、让人如沐春风的方欣竟给继任者张长柱带来这么大压力,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没有张长柱这番话,我也没觉得方欣以前工作做得多么出色、无可替代。经他这么张牙舞爪地一提醒,我反而觉察出方欣令人信服、润物信无声的管理能力的确在他之上了。同时,我对张长柱的小心眼又多了几分憎恶。
今天是端午节,晚饭时在食堂偶遇程执。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餐盘里的二两饭、西红柿炒鸡蛋和两块腐乳问:“大过节的,你就吃这?”说着把自己餐盘里的粽子递了一个给我。我客气地拒收,他推拉两下后放弃,又笑着说:“听说你评上优秀干事了,要请客啊!”
“彼此彼此,你不也评上优秀副部长了吗?颁奖那天,你怎么没去啊?”我笑着回应,仿佛我俩之间只是要好的朋友,什么过往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哦,那天我有点事。孟瑾不是帮我代领了吗?”程执用与我无比捻熟的姿态继续发起“蹭饭”:“别转移话题,你啥时候请客啊?”
“你请我,我请你,一来二去,两顿饭不就抵消了?”我并不介意请他吃饭,只是很享受跟他聊天、打嘴仗的感觉,故意不直接答应。
“不不不,那不一样,你请我是你请我,我请你是我请你。两顿饭,意义不同,不能抵消。”程执调皮地掰扯。
“哦,那你先请,等我拿奖学金了,我再一起请。”我一下把时间支到了下学期。
“哈啊?想吃你一顿饭,还要等那么久啊?”程执笑着皱眉抱怨。
“择日不如撞日,那要不就今天?你餐盘里的菜多少钱,我把钱给你,这顿算我请的!你说,多少钱?”我调转思路将他一军,作势要从口袋里掏钱。
“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程执赶紧伸手,抓住我要掏钱的手制止。
我们相视而笑,似乎都很喜欢此刻彼此的状态,忘了曾经的隔阂和不愉快。我们聊最近学生会换届的事,聊男足踢进世界杯,与巴西比分04,聊肖伟和王虎之间的纠葛……程执天生有让我卸下防备的能力,和他在一起,我有说不完的话,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愿意告诉他。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无话不说的时候。
吃过饭,程执送我回宿舍。他在路边摘下一截开小黄花的草茎,放在嘴里尝了尝,又递给我一截让我尝,酸酸的。他说它叫酢浆草,因为茎叶酸酸的,又叫“醋浆草”,又因为它叶子是三出倒心形,也俗称“三叶酸草”。但它却并不是三叶草(白三叶)。白三叶的叶子上有白色纹样,且叶形上的心形凹陷并没有酢浆草明显。他教我分辨酢浆草和白三叶,像极了最开始他带着我在狮子山上认植物的样子,浑身散发着知性的光辉。我们在一起时曾经有的快乐、放松又回来了。我开始恍惚我们之间也许没什么问题,或者只是有些误会。
“听说你们班有男生在追你?”程执突然问起这么一句。
“谁啊?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啊?”我看着他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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