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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放下了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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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02年6月8日……星期六……晴

肖伟周二晚上打电话告诉我们她住在王虎那儿,过几天回。这些天,魏博雅、江云萍和我提心吊胆,生怕她又出事。魏博雅把我们仨隐瞒肖伟过量服用安眠药的行为定性为“知情不报”。她说如果肖伟再出事,我们仨责任就大了。“服安眠药为爱情轻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出于维护肖伟名声的考虑,这事我们不能见人就说,但也不能一昧遮掩、隐瞒。否则,我们仨早晚顶不住压力,自己先崩溃。除了三人内部相互排遣焦虑,我们只能向第四个知情者于昂倾诉,商量解决办法。

大家一致认为女辅导员那边是不能说的。以女辅导员的性格,若知道肖伟这事以及她多次缺课、考试缺考的情况,女辅导员一定会使用“雷霆手段”,肖伟最后是休学还是退学都不好说。

对于是否要告诉班主任王老师和学班严冬灵,大家意见出现了分歧。魏博雅是王老师的颜粉,她觉得他性格温和、好说话。魏博雅主张把事情前后因果都告诉王老师,让他出面帮肖伟申请缺考课程的缓考。我和江云萍持不同意见。我俩觉得王老师终究是个年轻的男生,把肖伟这些事对他和盘托出,总觉得有些不妥。我俩建议先告诉严冬灵。严冬灵是女生,更能体谅女生的感受。她聪慧,一向与我们亲近,且又有“学班”这个身份,跟她商量商量,就算没有好的解决办法,至少我们也不算“知情不报”。于昂不同意告诉严冬灵。于昂说正因为严冬灵有学班的身份,事态一旦严重,她有责任向系里汇报。如果她不知道,就不会告诉系里。于昂除了坚持由他承担“未上报”的责任,还建议我们多给肖伟打电话,找课业需要的理由让她早点回学校。

类似的讨论在这几天里像翻烧饼一样反复翻了无数遍,但仅限于在我们四人范围内反复讨论。始终没人迈出“拓展知情人”的那一步。

魏博雅人脉广,她从学姐那儿了解到于昂的后台,向我和江云萍揭秘:“难怪于昂敢揽下责任,说系里不会动他。以他和那位校领导的关系,别说系里,院里都要卖他几分面子。”魏博雅在说到“那位”时,手指往上指了指,语气格外神秘、慎重,我们便明白她所指是校里位高权重的那位。

我原本对于昂挺身担责的行为无比钦佩,无比感动。了解这些秘辛后,那些钦佩和感动便像日出后的朝露,逐渐蒸发、消散。终究有能力、有倚仗才能浇灌出敢想敢做、肆意而为的底气。对没背景的人而言,系统性追责的反噬会将头脑发热的“挺身而出”碾压成“一腔孤勇”。

无论怎样,说到底我还是感谢于昂的。他的话的确减轻了我们许多压力,带来了不少宽慰。如果于昂倚仗的真是魏博雅所说的那位,那他的那些豪言壮语则真有兑现的可能。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件好事。

在理想主义与现实利益里,我总是这么撕裂、纠结而拧巴。

下午学生会开会,主要内容是给上一任优秀学生干部颁奖,并为新学生会成员走马上任铺路。

程执被评为了优秀副部长,他人未到场,奖状由孟瑾代领。

优秀副部长未竞选上该部门部长。此人究竟是优秀还是不够优秀?到底是否能胜任该岗位?这事看来逻辑上似乎有些说不通。但我早已不是第一天入学生会的“小白”了,能看明白管理者的权衡与考量。毕竟两系刚合并,两系学生之间、学生与老师之间还不熟悉。各部门副部长的数量可以增加,但部长的位子只有一个。所有岗位不可能由两系正好均分。对工作出色却没能继任或晋升的学生干部给予表彰,也是某种安抚或补偿。如果得奖者从这个角度看,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我评上了优秀干事。与程执境遇相似,又有所不同。

我们部新来的部长张长柱此前是园艺系外联部部长。他个子不高,长得精瘦、帅气,身上衬衫、西裤笔挺,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十分外向,能毫无压力、毫无征兆地与人开启对话。说话时,他嘴角会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地停留在某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说话时,他会端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视线扫过之人会感到像舌头舔过一样的黏糊、难受。他的气质和身上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香水味与高中校学生会体育部长邵伟莫名得相似。

许是从事过外联工作的原因,和人聊天是张长柱的舒适区。可善聊天的张长柱却在我和汤思齐这里吃了瘪。张长柱为增进部门内部关系,开完会后请吃饭,叫汤思齐和我一起去,被我俩异口同声婉言谢绝。我发誓,我没提前和汤思齐说好,我俩甚至连眼神都没对上,就很有默契地各自找理由推了这个饭局。我没想借此给新部长立下马威。我觉得他过于熟稔的搭讪技巧充满了油腻的江湖气。他端起茶杯,故作姿态地模仿领导等下属揣摩上位者心思的各种小动作,刻意而做作。除了习惯性拒绝以外,我单纯只是想避免一个逢场作戏的饭局,毕竟磁场不合的人勉强在一起吃饭会很难受。没想到汤思齐和我做了相同的决定。

2002年6月9日……星期日……晴

夏夜的空气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木板床的竹席上,电扇不知疲惫地转动着、震颤着,它们一面震得自己嗡嗡作响,一面试图搅动这粘稠的闷热。可越努力越心酸,它们努力地旋转除了让热浪改变方向,却并未给这空间带来一丝凉意。宿舍早已熄灯,每个床铺频繁传出木板击打金属的叮咣声,或皮肤摩擦竹席的烦躁窸窣声。这是翻身的动静,没人睡着。

“你们都没睡吧?要不……咱聊聊天?”江云萍提议,大家纷纷响应。黑暗中,四张床铺如四个隐秘的岛屿,交谈为岛屿架起无形的桥梁。

肖伟总算回学校了。魏博雅、江云萍和我的心也总算放回了肚子里。但周二那件事始终压在我们心头,不吐不快。江云萍故意撒娇地问:“肖伟,你这么多天不回学校是把我们都给忘了吧?!你跟王虎又和好了?”

“哎呀,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肖伟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在医院里,王虎跪在地上跟我发誓,说他会改,会跟奶茶妹分手。他说的时候,眼圈都红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这样你就原谅他了?”魏博雅激动地打断了肖伟:“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每次都痛哭流涕、下跪道歉,但每次过不了多久就故态复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他的鬼话你也信?!你知不知道,你在医院那天,我和江云萍去找他,他宁愿在屋里看球赛也不愿意去医院看你。是我们一直督促他,他才‘勉为其难’看完比赛后去了医院。我们之前怕你想不开,没告诉你这些!你现在竟然这么容易就原谅他了……”魏博雅气结到无语。

“谢谢你们叫他来医院,也谢谢你们送我去医院。”肖伟解释道:“可不原谅他又能怎么样呢?日子还要过下去啊!”

魏博雅痛心质问:“什么‘不原谅他能怎么样’?没有他,你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好男人多得是。不原谅他,你可以跟他分手,开始新生活啊!”

“博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肖伟说。

“我没看出这里面有多复杂!”魏博雅直言:“你就是太心软、太恋爱脑了!”

肖伟纠结了一会,低声咬牙辩解道:“不是的。博雅,你知道跟王虎在一起的这些年,我为他堕了三次胎。”

“那又怎么样?”魏博雅振振有词:“下次谈恋爱擦亮眼,找个疼惜你的好男人!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就不该在意你的过去。如果他介意你为别人堕过胎,那这种男人不要也罢!我就不相信天底下的男人都那么肤浅。”

肖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无奈地说:“博雅,最后一次刮宫时,医生对我说我的子宫壁已经很薄了,以后想要孩子可能比较难。我有可能生不了孩子了……如果真有一个爱我、不在乎我过去的人,我也不该害他没孩子……”

魏博雅显然没想到这一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后,情绪缓和了些:“你还没碰到那个人,怎么知道对方想要孩子?万一他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呢?现在有人‘丁克’,日子也过得挺好啊。就算没有男人,你有经济实力,一个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也比天天有人揍你强吧……”魏博雅越说底气越弱,似乎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思路没什么说服力。

“你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有那么一个既爱我、还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如果碰不到呢?”肖伟反问,心中尽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我是个传统的人,我还是向往结婚生子的生活。那样才是幸福。就算……如果生不了孩子……我也希望这个报应报在王虎身上。他自己种下的因,该由他承担这个果。”肖伟说完,我震惊了。我没想到她会有这层想法。这是因爱生恨吗?

“能不能理智点!”魏博雅又急了:“为了报复他,献祭自己,何必呢?这样纠缠下去你自己也好不了啊?!”

“说远了,说远了。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江云萍边打圆场,边发表她的看法:“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要阻断王虎对肖伟的伤害,身心的伤害。肖伟,你要是再来一次周二的事,我这小心脏可受不了!你知道吗,那天看到你那样,我们几个都快吓死了,又不敢跟辅导员说,只能叫于昂来帮忙。”

“不会了,不会了,”肖伟赶忙表态:“谢谢姐妹们帮我保密。我发誓一定好好对自己,再不为死男人伤害自己了!”

“说话算数啊!”、“你可千万要说到做到啊!”我们仨赶紧向肖伟确认,得到她的保证后,魏博雅又接着之前的话题说:“要阻断王虎对肖伟的伤害,最好的办法不就是跟王虎分手,离开他吗?这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这不是分不掉吗!”江云萍揶揄道:“你看她和王虎和好后喜滋滋回来的那样儿,就知道她离不开王虎啦!更何况,他们两家关系还那么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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