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小番外—胃疼这件事(1/2)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穿少了。
不是我不知道冷。这几天降温了,能明显感觉有了些凉意。早上出门时,我站在玄关穿鞋,阿秀从厨房探出头来让我加件衣服。我嗯了一声没当回事,就推门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我心上,硌得慌。
不是我犟,是我今天没心思管自己穿多穿少。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疼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拔出来。
昨天小飞回来了。
明明最近他们军演习正在紧锣弥补的筹备,这些日子他为了这件事忙得脚不沾地。谁想到演习马上开打了,他突然回来了。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我当时在书房看文件,听见楼梯响,还没来得及抬头,门就被推开了。
“爸。”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身上的作训服还没换,领口微敞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少见到的神情,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发出了吱吱的响声,随时都可能断裂。
“怎么了?”我把文件合上。
他没说话,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我认识这种姿势。这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姿势。
我等着。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次演习,我压力很大。”
我没接话,让他继续说。
“导演部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我们旅。我知道,这种任务交给我,是信任,也是考验。我必须拿下来,必须打得漂亮。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想说的是,不能给你丢脸。
我太了解他了。从小到大,他最怕的不是我批评他,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我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小时候考了第二名,回家哭了一场,不是因为第二名不好,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我那时候跟他说,第二名也很好,他不信,他总觉得我要的是第一名。
其实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名次,我要的是他尽力,然后坦坦荡荡。
但这话我说了很多遍,他似乎从来没听进去过。
“我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夜了,推演做了十几版,方案改了又改,”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心里那根弦终于崩断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够,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没考虑到,总觉得会出问题。我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根本停不下来。”
他忽然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知道参谋长今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小飞,你爸当年是怎么怎么打的’。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我做得好,是因为‘虎父无犬子’;我做得不好,就是‘给老顾家丢脸’。我活到四十多岁了,我到底是谁?我是顾小飞,还是‘顾一野的儿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寻找出口。
“我知道您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我知道您一直跟我说‘尽力就好’。但是爸,您越是这样,我压力越大。因为您不给我压力,我就自己给自己压力。我怕辜负您,我怕您失望。我怕别人说‘顾司令的儿子也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夜之后才会有的红。
“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不算锋利,但扎进去的时候,钝痛从胸口慢慢扩散开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对你好还不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在作训服底下绷得像一块铁板,硬邦邦的,全是僵住的力气。
“小飞,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演习场上,你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该用的东西都用上,把自己练的东西都打出来。至于别人说什么,‘顾一野的儿子’也好,‘顾小飞’也好,那不是你该想的事。”
他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是我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你首先是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完成任务,不是给谁争面子。面子这个东西,不是争来的,是打出来的。你打好了,自然就有面子;你打不好,想再多也没用。”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我要是对你不好,我今天就不会跟你说这些。”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行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带队。别想那些没用的,把觉睡够。”
他没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忽然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站在书房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他走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胸口。
我的心跳不太对,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警觉的疼,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脏上面,不重,但让人发慌。
这是我的老毛病了,医生说情绪波动会影响心脏,让我尽量保持平稳。可平稳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胸口的不适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重,就那么若有若无地贴着,像一片粘在皮肤上的湿叶子,甩不掉,但不至于要命。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
不是心脏的事,心脏那点不舒服,我早就不当回事了。让我睡不着的是小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当爹的对儿子好,是天经地义的。他压力大,不是因为我对他的好,是因为他自己把那个好看得太重了。
我想起他小时候。每次考试前,他都紧张得睡不着,爬起来问我,爸爸,我考不好怎么办?我说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努力就行了。他不信,非要我保证考好了给他买什么。我说不用保证,你考什么样我都高兴,他还是不信。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这个性子随谁?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答案。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反正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胸口那点不舒服已经散了,但另一个地方开始不对劲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的胃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情绪病。胃是情绪最忠实的镜子,你心里堵着什么,它第一时间就反映出来。年轻时在基层,每次遇到难啃的硬仗、遇到搞不定的上下级关系,我的胃就先替我扛了。
今天这个胃疼,不是什么“老毛病”那么简单。我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是小飞昨天说的那些话。他说“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的时候,我心里那一下钝痛,没有落在心上,落在了胃里。
心替我挡了第一下,胃替我挡了剩下的。
我到战区的时候还早,食堂里零星坐着几个早到的参谋。他们给我打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我坐下来,拿起勺子,粥送到嘴边,却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粥不好,是因为我一坐下来,脑子里就自动回放昨晚小飞站在书房里的样子。那副熬红了眼睛、攥紧了拳头的模样,还有那句“您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把勺子放下,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我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让他们把剩下的倒了。
上午有个协调会,我在会上说了不少话,该部署的部署了,该拍板的拍板了。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秘书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喝了两口。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不但没消,反而从闷胀变成了隐隐的抽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那种钝钝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着什么的感觉。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按在胃部,指节微微用力压下去。这是老办法,用物理上的压力分散一些注意力。
午饭我本来不想吃了,但想了想,还是让食堂送了一碗面条过来。面条是清汤的,面煮得很软,我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到嘴里,嚼着嚼着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根面条在嘴里变成了一团没有味道的东西,吞咽的动作让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疼得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拿住。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涌上来的时候整个上腹部都跟着发紧,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片酸胀的余波。我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几乎嵌进肉里。
下午的会我坚持开完了,坐在会议桌主位上,面前摊着演习方案,我逐条过,逐项问,嗓音平稳,逻辑清晰,旁边坐着的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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