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小番外—胃疼这件事(2/2)
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每说一句话都要用一部分力气去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我把手放在桌下,始终按着胃部,指节已经压出了红痕。
四点半,会开完了。我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跟阿秀说今晚回去吃。
我其实不想吃,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回去吃,她又要担心。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开始暗了。车子经过大院门口那条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我靠在车后座上,右手一直搭在胃上,闭着眼睛。疼痛已经从隐隐的抽痛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像一块石头压在胃里,又沉又闷。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没睁眼,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
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撑不太住了。
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弯腰的时候胃被挤压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气。上楼的时候右手死死地按着胃部,每上一级台阶,身体的震动都让疼痛多一分。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挪上去,心里想的是,别让她看见。
进了卧室,我连衣服都没力气换,直接倒在床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我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把膝盖往腹部收拢。这个姿势能让胃舒服一点,所有的胃病病人都会本能地找到这个姿势,像回到母体里的胎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好让疼痛也变小一些。
我把被子拉上来,拉到肩膀上面。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灰蓝色的暮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和床头灯的黄晕混在一起。我侧躺着,面向窗户那边,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胃里的疼痛没有因为躺下而减轻,它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不紧不慢地往深处拧。不是剧烈的、让人想打滚的那种疼,是更磨人的那种持续的、闷闷的、让你没法忽略也没法集中注意力的疼。我把手按在胃上,掌心能感觉到皮肤
我知道这个胃疼是怎么来的。
不是吃坏了东西,不是着凉。是小飞昨天说的那些话,往我的心里去了。他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想了很多,想着想着胃就开始不舒服了。今天一整天,我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他明白,他不需要给我争面子,他只需要做好他自己。
可这些话我当着他说不出口。
我这一辈子,枪林弹雨里过来了,大风大浪里站住了,什么硬仗没打过,什么苦没吃过。唯独有一件事我始终学不会,对自己的儿子说软话。明明心里难受了一整天,明明是因为他的话才胃疼的,但我张嘴说出来的,永远只是“没事儿”。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知道小飞今天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演习前最后一天,按道理他应该住旅里。我不指望他回来,但手机必须放在够得着的地方,万一他打电话来。
我没有打电话给他,我不知道说什么。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但我听出来了。这个脚步声我听了四十多年,我永远不会听错。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我没有动,闭着眼睛,但我知道是他。
“你回来了?”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然后我问:“吃饭了没有?”
我听见他说没有,然后听见他走进来,脚步顿了顿,床垫陷下去一点,他在床边坐下来了。
我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胃在坐起来的过程中被扯动了一下,疼得我动作顿了半拍,但我把那个停顿控制在不被察觉的范围内。房间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那种带着心疼的、强压着什么的声音。
“怎么好端端的胃疼了?”
我说没事,老毛病了。语气很轻,跟说天气不错一样。
他在床边坐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给你揉揉?”
我想说不用。这个“不用”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不习惯被人照顾,尤其是被自己的儿子照顾。但我张了张嘴,那个“不”字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想起了昨天他说的那句话,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他。现在我想用行动回答他,你对我也很好,我心里知道。
我看着他,说了句“不用”,但语气已经软了。
他没理会我的拒绝,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
我看着他往门口走,忽然觉得不能再说了。儿子想为我做点什么,我不能再说“不用”了。于是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见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动静,燃气灶打火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筷子搅动碗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一楼传到二楼,穿过楼梯和走廊,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模糊。但我每一丝都听得很清楚。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打鸡蛋?是不是在蒸鸡蛋羹?他知道我胃疼的时候只能吃那个。
我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
不是因为吃药,是因为那个脚步声回来了,是因为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他在为我做些什么的声音。
我想起他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半夜从部队赶回来,坐在他床边,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嘴里含混地说你别走。
现在反过来了。
我胃疼,他在楼下给我蒸鸡蛋羹。
日子就这样过,一代一代的,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谁也不说那个“爱”字,但谁都干着爱的事。
鸡蛋羹端上来的时候,嫩得微微发颤。他用托盘端着,粥是热的,青菜焯过水,放了极少的盐,清清爽爽。他把托盘放在我腿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我。
我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不咸不淡,不硬不软,刚刚好。他又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很认真、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我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胃疼的时候吞咽本身就费劲。但我把一碗粥喝完了,鸡蛋羹吃了大半碗,青菜也动了不少。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他做的。是因为他在旁边坐着,看着我把这些东西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以后我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回枕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端着托盘要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开口。
“小飞。”
他转过身。
我靠在床头,床头灯的黄光落在我脸上,把那些年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自己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已经在我心里转了一整天了。
“压力这个东西,自己给自己的,谁也卸不掉。”我看着他,“但你记住,我从来没觉得你会给我丢脸。从来没有。”
他站在门口,端着托盘,没动。
“明天好好打,把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好。”
“去吧,吃饭去,你还没吃呢。”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钟,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下楼了。
我慢慢滑进被子里。胃还是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不是鸡蛋羹的功劳,是他回来了,是他做了那些事,是他最后在走廊里擦眼睛的那个动作。
那个堵在我胃里一整天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散了一些。
我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演习场上见。他是旅长,我是战区司令。隔着指挥链路,隔着屏幕墙,隔着军衔和职责。
但晚上回来,他还是会给我蒸鸡蛋羹。
在这个念头里,我终于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