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丹心一点昭日月,侠骨从来不怕人(二)(2/2)
既然那少年守口如瓶,不识好歹,非要他动手,他不介意使一点手段,让这少年好好认认当今世道,不折磨其心,何以让他认清现实,知晓天高地厚。
“希望你说话算话!”古云天一跃而出,屹立武场,他目光慈祥的望了少年一眼,随后肃然注视眼前人。
李笑谈轻笑,眸光森寒:“就让我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望着双方对峙,剑拔弩张,少年无声呜咽。
云龙馆馆主已是八十高龄,修为却不过内劲大成,如今气血干枯,身形消瘦,怎会是那正值壮年、杀伐果断、气势不凡的血屠帮副堂主的对手?
少年忧心忡忡,这一战,恐怕是凶多吉少。
当李笑谈话闭,刹那间,他身影便暴起而冲,如猛虎脱闸,径直冲向了古云天,提刀破空斩出。
古云天瞳孔骤缩,运转内劲,急忙后退,李笑谈一刀不成,势却不减,挥刀如虹,寒光闪动,逼得古云天连连退步。
李笑谈的刀迅猛无匹,尤其是他那一身雄厚内劲,腾出体表四尺余,蔓延到刀刃上,更添锋芒。
只需斩中一刀,古云天必死无疑,故而面对如此锋芒,唯有躲避。
他堪堪内劲大成,体内内劲却是不足以穿透体表,保护身躯,加之年衰老迈,气血瘀阻,持久战对他极为不利。
必须速战速决。
迫至墙边,古云天脚下一踏,趁势借墙飞身跃起,落至兰锜旁,抬腿一鞭,长枪入手,遥指身前。
李笑谈身形微顿,静望老者隐有势起,嘴角轻跳,提刀再攻。
“古馆主,你已经老了!”
刀枪争锋,兵器齐鸣,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道道残影若疾风呼啸,狂涌乱舞。
古云天与李笑谈打得不分伯仲,体内内劲更是竭力运出,但老人内心无比清楚,自己,绝不会胜。
并非怯战,也非绝望,而是他在这交手之中,已经看出对方修为。
内劲巅峰!
修为高出他一大截,且是江湖老手,杀人无数,战斗经验比他还多上一筹,此刻看似平分秋色,不过是其故意营造的假象罢了。
先是试探,而后愚戏,最终,方是一招制敌。
古云天全力以赴,不管结果如何,为了云龙馆的未来,为了弟子的生路,他只有拼死一战。
枯骨一具,护不得十人百人,说什么也要护住一个,否则,他愧对那些悍不畏死的孩子。
交手数十招,古云天仔细观察战机,终于,他抓住了一个自以为的破绽,以伤换杀。
老人身中一刀,长枪飞落,半个肩膀被赫然削掉,老人忍痛,须臾之间,另一手汇聚全部内劲,猛贯向对方胸膛。
然而李笑谈早有预料,甚至,这个破绽是他主动露出,身形一晃,反手一拳轰落其胸,古云天当场倒飞出去。
少年望见这一幕,心急如焚。
嘭!
古云天倒趴在地,连连吐血,半个肩被削掉,附带一只臂膀,露出骨肉,鲜血横流,再无余力了。
为了这釜底抽薪的一击,已经耗尽所有,山穷水尽,终究还是他太过无能。
浮生八十载,风烛残年,将死之际,连一个徒弟都护不住,当真是废物至极。
“咳咳……”
“小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杀我手下的时候,身边还有谁?”
李笑谈走到古云天跟前,一脚踩下,老人大口喷血,难受非常,他提刀指着老人脑袋,转头望向少年沉声开口。
“说,我让他死得痛快,不说,我先挑断他手脚,再震碎他脏腑,让他生不如死,让你亲眼看着他气绝而亡!”
那血屠帮的内劲武者取出少年口中的布条,仍将他摁在原地,少年动弹不得,焦急的望着老人残躯。
事到如今,说与不说,似乎都无足轻重了。
少年泪眼婆娑,嘴唇颤动,却在他欲屈服之际,古云天奋力开口,带着死志,以全身气力激励道:
“徒儿,你师兄姐的话,莫忘!”
“你之侠骨,不可屈!”
其目光柔和,是此生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丝温暖,他愧对众弟子,愧对云龙馆,愧对那些少年英杰,说罢,抬掌覆面。
“为师,去也。”
“师父——!!!”
唰!
李笑谈眼疾手快,一刀斩出,如切豆腐般猛然斩断古云天这一只手臂,并在地面留下一道深刻刀痕。
“呃啊——”老人吃痛,也终于是忍不住的惨叫出声。
少年怒发冲冠:“老狗——我定要让你碎尸万段!!!”
李笑谈毫不在乎,持刀指着奄奄一息的古云天,冷声一哼:“老子好生好气问你,你偏偏得寸进尺,既然如此,你也不用说了,就看着这老骨头去死吧!”
音落,他作势挥刀,少年愤极:“你敢!?”
刀分月光,千钧一发之际,云龙馆外,一道赤红身影若流火,以肉眼难及之速破空而来,在所有人都不曾反应的情况下,刹那踏至李笑谈身旁。
疾风狂涌,月光映照出一名青年,英姿飒爽,那飘如游云的面容似有火焰点缀,纤细手指稳夹李笑谈手中嗜血大刀,衣袍猎猎,剑眉星目蕴神芒。
呼的一声,青年挥臂一甩,李笑谈神色未变身已飞出,仿佛炮弹直轰院墙,丈宽的蛛网状裂痕瞬间崩出,他身躯镶嵌进去,巨大力道席卷全身,闷声痛呼,喷出鲜血,紧接着,又有一刀贯穿胸膛,将他死死钉住,宛如稻草般无力垂在墙前。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众军阀、血屠帮成员尚且瞠目结舌,饶是那少年亦目瞪口呆,全然反应不及。
骤然间,青年又再动了,五指微拢,原先落在地面的长枪如有生命一般飞入他手,其身竟无影无踪。
顷刻,一道长虹掠过,看守少年的那名血屠帮内劲武者霎时身首异处,呆滞的眼神中还未露出惊恐,人头纷飞,却正好照见红缨喋血,上百性命尽丧黄泉。
枪出如龙,青年端杆一挑,便是扎穿最后三人身躯。
面如平湖,身似飞鸿。
枪头斜指月,死尸吊半空,污血流不止,破夜出锋芒。
这便是青年风姿,如天光破晓,败退晦暝。
然而这些,却引不起少年注意,当少年醒过神来,发觉没了‘束缚’,于是手脚并用,趴向古云天,状若疯魔。
“师父、师父……”他呼唤着。
青年望着这一幕,深感内疚,眼含悲意,迅速来到其身旁,解开绳索。
少年如脱缰野马,疯狂冲至古云天跟前,?忧心如焚?,看着地上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的老人,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师父、师父,你还好吗?”他抱起老人,鲜血顿时浸透了他衣裳,叫道,“您撑住,一定要撑住,我带您去医院!”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老人没了双手,抓不住少年衣襟,便缓缓的摇摇头,说道:
“不必。”
两字,短短两字,又一次击垮了少年的心,看着怀里那亲敬如祖的老人,少年泪流满面,追悔莫及。
“都怪我……都怪我……”
“对不起……对不起……师父……师兄……师姐……”
古云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是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青年,道:
“多谢。”
如此,青年心中愧疚更盛,自责道:“此事,是因我而起,抱歉,我来晚了!”
古云天没再多言,而是趁着最后一口气,注视少年,这个悲痛欲绝的徒弟,浑浊的眸子泛起最后一丝仁慈。
“书房右角有一道暗格,家里还有一些银子。”
“徒儿,带上这份云龙馆的传承,带着为师与师兄姐的愿望,离开吧。”
“天高地阔,任你翱翔,往后行侠仗义,无需顾忌了!”
“保……重……”
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浴血的头颅终是垂下,微风吹拂,月尽晦缺,少年形单影只,怀抱遗骸,独怆然而涕下。
“师父!!!”
“哇——”
月色凄凉,独照心殇。
只是忽然间,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别嚎了,烦不烦?”
李笑谈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后脑靠墙,?不胜其烦的开口,笑容肆意,这院中满地的尸体,不曾影响他半分神心。
这句话传来,少年的哭声却是愈发减小,直至,他轻轻放下怀中遗骸,一抹眼泪。
青年侧目而望,少年起身走向李笑谈,在其风轻云淡的眼神中,一把掐住其脖颈,探手紧握大刀。
因为窒息,李笑谈土色的脸迅速变得通红,然后紫青,可他似无动于衷,话语和声音从一开始的顺畅变为一点点的挤出。
“呵呵,小子,算你命大,没想到我堂堂血屠帮副堂主,今日会栽在这地方!”
他面色苍白,血丝密布的眼睛接着转向少年身后。
“化劲,不愧……”
“呃!”
李笑谈话未说完,少年已经愤愤拔出刀,然后狠狠的刺入了其心脏,直到贯穿身躯。
李笑谈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便咽气了。
少年的力道不足以使刀稳稳嵌进院墙,他松手的瞬间,李笑谈和这把刀一起掉了下去,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四下无言。
寂静中,有一男一女两道年轻身影赶至了此地,他们望着这尸山血海般的现场,望着月色下少年孤寂的背影,默默无言。
一夜间,一把火,云龙馆,就此灰灭无余,不复存在。
翌日,深山老林中,空旷的土地上,不知何时,这里多了三十六座墓碑,多了三十六分凄凉。
朝阳初升,树影斑驳,风和日暖。
在这三十六座墓碑的正前,一名少年满头白发,跪坐于此,看不出是何神色,无喜无悲。
他的身后,静立着三道身影,皆是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许久,少年方才起身,重振雄风,双眸透射着坚毅、狠辣,望着面前三人,问:“我能跟着你们吗?”
三人之中,是昨夜那救场的青年为首,闻言,含着一丝惭愧的答道:
“我们也是四面楚歌,你要加入,无异于登上刀山火海,你明白么?”
少年无所畏惧,紧握双拳:“我想你教我武功,我想,灭掉血屠帮满门!”
青年一叹,随后轻笑:“你若想清楚了,欢迎之至。”
他伸出手,风度翩翩:“重新认识一下,我姓姬,单字一个鸣。”
身旁,其余两人相视一眼,也开口说道。
“我叫荀芮……之前我们见过的。”
“颜凤栖,自今日起,你我便是一家人啦!”
少年露出一抹微笑,心中似有慰藉,与青年握手。
郁郁葱葱间,生机蓬勃。
“你们好,我叫,古如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