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好快的信(2/2)
城郊废弃工坊的地基下冷不防钻出了一些银灰色的古怪须根,一个小学徒半夜跑去抢修老化动力炉,脚底下的整片烂泥砖竟毫无预兆地亮成了一片白昼。
矿场主逢人便说这是祖宗保佑勤谨的苦力,底下的工匠却暗地里琢磨:凭什么生在什么地方,一辈子就得焊在什么机位上?这也太不公平了。
黑月三两下把夹在里面的账目翻到底,随手扯出一页泛黄的底单拍给紫悦。
“看这儿。”
他的蹄尖重重压在一行盖了旧公章的订单编号上,
“自从联盟的低价矿石运进港口,这片工坊被挤掉了多少活路?我觉得我们得先把这笔陈年旧账搞清楚。
要不然我们连人家饭碗是怎么砸的都没打听清楚,就摆出架子跑去教那些饿肚子的工匠怎么挑前程,听着像不像兜里有闲钱的富商跑去贫民窟讲大道理?
而且我老早就跟你们说过要主动介入像阿比西尼亚这样的国家的事务中,可你和老妈非不听。”
“哦?只有我们几个不赞同吗?我记得某匹小马可是在大半夜的时候突然惊醒,然后拉着我的蹄子说自己对联盟的政策是错误的,自己险些走上不归路,甚至还多谢我和老妈她们没让自己犯下大错呢。
怎么样?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咳咳咳!别这样亲爱的,现在还有孩子在呢,有啥话咱们回家再说。”
什么玩意?
孩子?
除了黑月和紫悦外的第三人穗龙忍不住左右望了一下。
孩子在哪呢?
穗龙摇头晃脑的样子给紫悦整笑了,黑月也因穗龙的小插曲而松了一口气,
呼,黑历史差点暴露……
紫悦接下那张磨损的账单,叫穗龙去档案室把旧货运底档全调出来。
刚从和办公室里居然还有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孩子和天价清单里回过神的小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冷不防又被塞了一怀抱积灰的硬皮账册,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让黑月憋着笑转过身去。
奥尼西亚送来的倒干净,只有细长盒子里装着的一枚飞羽。
羽轴一沾魔法,六座古式落脚巢的暗影便清晰地拓印在粉刷墙面上。
那边刚有两户人家把拖了五六年的糟心婚约彻底退干净,巡逻队又碰巧在悬崖底下捞回几个异乡旅人,六座老巢里沉寂多年的两处便各亮起了一圈暖光。
传讯使者没往回执上写半个字的大道理,只客客气气地问了句:联盟中的其他国家这几日有没有遇上这等蹊跷事?
星光熠熠把四个红点逐一戳在羊皮地图上,蹄子里的笔转了又转,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我真的很想找条线把它们串起来。”
她盯着地图上那四个隔得老远的墨点,到底是咬着牙把笔往笔筒里一扔,
“不行,还是再等等。上回就是我性子太急,硬把两段凑巧撞日子的杂乱回波当成一码事算,结果白白熬了三个通宵。”
紫悦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四个地界递上来的家务事千奇百怪,关起门来愁的心思也各不相干。
眼下真正能拍板作准的,唯独时间锚那次震得发颤的同一声嗡鸣。
当天夜里,长途传讯的魔力阵连通了四边。
法拉西打定主意要守住那个烂木根,犬之国全族上下几千只眼睛都默默盯着宗族洞穴,阿比西尼亚眼巴巴等着联盟把当年抢生意的旧账翻个底朝天,奥尼西亚则老老实实把另外三处泛光的时刻表一笔一划全抄录了回去。
切断通讯前,犬之国的通讯员冷不防在话筒那头咳了一声,
“黑月大人……您眼下具体在哪个防区?”
黑月低头瞧了瞧自己踩在羊毛地毯上的蹄尖,
“校长室,怎么了?”
“属下是问……您的军团们。”
“啊,他们啊,他们都在原驻地踏实操练呢,放心,他们是不会突然出现在你们的领土上的。”
那一头顿时陷入了一阵寂静,显然通讯员正在反复琢磨这到底是不是皇室惯用的文字陷阱。
黑月也没出声催促,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三大军团当初给中各个国家带去的阴影有多深,轻飘飘几句宽心话,可抹不平他们心里的顾虑,即使现在大家都身处在联盟中。
各退一步,事情反倒好办了。
法拉西只借出了那枚树脂模子,阿比西尼亚等着看清算的旧底子,犬之国的大铁门落了双重锁,奥尼西亚的大鸟继续蹲在老巢里数羽毛。
在各自给予他们肯定的答复后,四下里总算各自踏实了下来。
真要是哪家关起门来压不住异动,起码他们都知道这封求援信该往哪张桌子上送,至于送完后自己的国家还能不能存在,那就得看塞拉斯蒂亚公主的家教和黑月王子的个马素质了。
傍晚时分,夕阳把落地窗前染得一片通红。
刚下课的月堇和风雪之心推门挤进办公室,一抬眼,正瞧见黑月整只马没个正形地趴在地板上,正跟窗外那只大鹰大眼瞪小眼地暗自较劲。
“老爸,你输定啦。”
月堇甩下书包凑上去瞄了两眼,干脆地下了结论,
“人家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看起来可比你能耗多了。”
“胡说八道,我这是替你妈妈在严格盯防这名外邦信使。”
窗台上的巨鹰像是听懂了似的,非常配合地拿铁喙在石料边缘啄出清脆的一响。
紫悦把蜡封彻底封死,将信筒交到门外候命的值守飞马手中,回过头顺手抽出一张签收条拍在黑月脑门上,
“你要是真闲得慌,就替我把回寄地址念一遍。”
“看个地名还不是小菜一碟?”
黑月神气活现地直起身,目光顺着纸页滑到第三行,气势骤然一滞,
“……等等,紫悦,你先前真教过我这两个字怎么念吗?”
风雪之心掩着嘴凑过来,凑在他耳边轻轻吐出几个音节,月堇则在一边乐得直打滚,黑月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老老实实把纸条递回妻子桌上,一本正经地宣布从今往后家里的地理启蒙课全权下放给两位小小姐。
窗外的巨鹰终于等到了那只绑着红绸的金属信筒,宽阔的翅膀猛地一展,带起的强风将回廊边的防风帘吹得猎猎作响。
月堇扒着栏杆一路小跑跟了出去,呆呆望着那双沾满黄沙的灰羽掠过屋檐、一点点融进晚霞的余晖里。
小丫头托着腮帮子,忽然有些出神地琢磨:
那张画满枯根的旧地图上,那条早早干涸见底的泥巴河到底会是个什么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