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咱们走西城门(1/1)
三队马车早就拆分开,停在山谷三处相隔老远的空地上,彼此之间隔着树林和山石,连个影子都瞧不见。车身上原先统一的灰色帆布全都换掉了——有的盖上粗麻布,有的铺上破旧苇席,车辕上刻的标记叫人拿沙石打磨得干干净净,乍一看跟寻常赶路的小商散户没两样。车轴也重新上过油,省得走起来吱呀吱呀响,隔着老远就被人听出动静。大白二白一早就在高空盘旋,两只雄鹰飞得极高,高到地面上的人只能看见两个小黑点在灰白天幕下兜圈子。它们顺着三条入城官道来回巡查,但凡路边有人扎堆停留不走,就低低叫一声给底下人报信。
唐依蹲在马车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烧剩的灰炭,往自己袖口、衣襟上轻轻抹了两道。原本干干净净的浅布裙子蒙上一层灰土色,看着就像赶了好几天路的乡下妇人。她又从地上抓了把泥,在鞋面上蹭了蹭,连裙角都没放过。最后还拿炭灰在眼角得严严实实,银环缩在里头睡得安稳,冰玉坠子藏在布料最里层,半点龙气都散不出来。
慕北黎站在旁边检查路引。几张文书分成两份收好,一份揣在自己贴身衣襟里,用油纸包了两层防汗渍化开,另一份藏在马车车厢的暗格里。他指尖反复摩挲纸边,摸到边角有些毛糙,又拿针线缝了一圈布条保护起来,省得半路上磨破了字迹。弄完了这些,他又把马车车厢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掀开脚垫看了看底下有没有裂缝,敲了敲车壁听回声判断暗格是否严实,确认没什么纰漏才松了口气。
咱们走西城门。慕北黎把路引折小,塞进唐依腰间的布袋里,又弯腰检查了一遍车厢底下的暗格,确认塞得牢靠,那条路上权贵宅院多,来往的都是家眷仆从,商队反而少。李子诚的眼线注意力不会放在一对普通两口子身上。货只留少量试用香膏,大批药材、账本全分给另外两队,就算城门差役翻看,也查不出咱们是做大买卖的。
唐依点点头,抬手把头上素色头巾扯紧了些,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全程少开口,差役问话都由你来答。我就低头装作怯生生的样子,不叫人多看两眼。她顿了顿,又问,暗卫跟在咱们后头多远?
两名暗卫扮成砍柴的农户,隔半里山路跟着,不会贴太近暴露。一旦察觉有人尾随,会从侧边山林绕路截住对方。慕北黎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刀鞘裹着粗布,外头看不出利器的轮廓,大白二白会守在西城门上空,只要门洞墙边站着陌生汉子盯人,立刻俯冲提醒。咱们就先停在路边农户堆里,等眼线换班再进。
两人正说着话,安安拽着十一的袖子小跑过来。小姑娘脸上带着几分慌张,眼底藏着忐忑,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件事。她昨夜也没睡好,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头巾歪了一边都没顾得上整理。
依姐,我们那队要走东门,那些守门兵会不会仔细盘问我们?安安声音压得低低的,手指头绞着衣角,我看着年纪小,会不会被人盯着盘问家底?上回在南边过关卡,那个守兵拉着我的袖子问了半天,连我从哪儿来、爹娘叫什么、家里几口人都问了个遍,可吓人了。
十一伸手揉了揉安安头顶,安抚她,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别怕,咱们这队伪装成游学的人家。云公子一身长衫摆在那儿,差役见了只会当是读书世家出来走动,不会刻意为难。我把短刃藏在袖筒里,阿七也随身带着防身的物件,真有什么不对,能护住你。
安安听了这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云陌尘,像是想从他那儿再讨一句准话。
白无跟在两人身后走过来。他的药箱重新整理过,外头裹了层洗得发旧的蓝布,里头的解毒药粉单独装在小瓷瓶里,塞在侧边夹层,随手就能摸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安安:等会上马车之前撒在你衣角上,能盖掉咱们身上常年沾的草药味儿。眼线单凭气味辨认不出咱们是做药材生意的,就算有人凑近了闻,也只闻得到山间的草木气息。
安安接过纸包,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涩味,这才放心揣进袖子里。
云陌尘缓步走过来,一身素色长衫干干净净,和满身尘土的旁人比起来格外打眼。阿七跟在身后,手里拎着个简易书箱,里面只放了几卷寻常诗书,半点商行的单据都没装。书箱是竹篾编的,边角磨得发亮,看着像是跟了主人好些年头。云陌尘扫过三队车马,确认每队伪装都看不出破绽,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东门值守的兵丁只盘大宗货物的车队,零散的游行人很少细查。咱们这队人看着像出门寻医访友的,不容易被盯上。只是入城之后,不能单独闲逛,直接往城西小院走。院门挂一块蓝粗布,那是约定好的记号。
他看了一眼安安,见小姑娘还是不太踏实,又加了一句:放心,我带人走过好几座城门的关卡,读书人的皮相在哪个城门都好使。兵丁见了书箱,多半懒得翻。
李子木那边忙得满头大汗。他给自己脸上抹了厚厚一层炭灰,连耳朵后头、脖子根都没放过,身上那件绸缎外衣早就换成了打补丁的粗短褂,袖口还特意撕了两道口子,裤腿上沾了泥巴,脚上那双鞋也换成了草编的凉鞋。手里原本精致的折扇收起来,换成一根普通木扁担靠在马车旁。阿武正在重新分装货物,把酒楼用的大料、干菜分箱装好,外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香料袋子的花纹。分完了货物,他又把车厢里头清扫了一遍,洒了点干草碎在上头,看着真像是乡下拉土产的板车。
李子木擦了把脸上炭灰,抹了一脸花,走到唐依二人跟前,眉头皱着,还有点放不下心:我走南门,那边商贩扎堆,眼线混在货摊里头,我怕一不留神被认出来。画像我哥肯定给所有守门探子都发了,万一被拦住,我该怎么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