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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身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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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遮天蔽日,将士们肃立无声,甲叶相触的轻响交织,汇成一股沉凝的战意,压得空气都仿佛凝滞。

战鼓骤然擂响,如万马奔腾踏碎大地,烽火顺着风势滚滚升腾。

战争,于一瞬爆发。

两军对垒,戈矛如林列阵,喊杀声冲破云霄。

刀枪剑戟破空飞舞,残肢断臂与滚烫鲜血溅落在雪地上,瞬间将白雪染成暗红。

短兵相接的脆响、白刃交锋的闷吼、血泪挥洒的呜咽,在天地间交织成惨烈的乐章。

华凌风与司马彦缠斗正酣,刀光剑影交错,刀风裹挟着杀气劈向对方,剑影如网回护自身,两人招式皆狠辣,打得难解难分;而白清兰则调转马头,凌云霄直指韩蕴。

那是她的杀父仇人,亦是满门血仇的始作俑者,她眼中只剩决绝,誓要取其项上人头,为家族报仇雪恨。

韩蕴独臂持剑,身形轻盈如燕,虽失一臂,剑法却依旧诡谲刚猛。

见白清兰猛攻而来,他手腕翻转,剑气如潮涌般扑面而来,剑风呼啸着刮过脸颊,逼得白清兰不得不侧身闪避。

楚熙与陌风见状,双双策马杀至,二人一左一右强攻韩蕴下盘,长剑如灵蛇出洞,直逼其破绽。

白清兰则趁机正面突进,凌云霄划出一道澄澈剑光,直刺韩蕴心口。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韩蕴却丝毫不惧,独臂挥剑,剑气层层叠叠如浪涛翻涌,竟一时不落下风。

陌风出剑,剑身透亮如琉璃,剑光盈盈间,剑气如虹如芒,未及近身,凌厉的气劲已先刮得人皮肤生疼。

他身形如风穿梭于战场,长剑挥洒间,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剑势如惊雷轰鸣,震颤得仿佛空气都在嗡鸣。

剑气纵横处,数道寒芒破空而出,直逼韩蕴肋下,每一剑都精准刁钻,藏着致命的杀机。

楚熙出剑,剑势如疾风骤雨,层层叠叠的剑光如星河倾泻,将韩蕴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招式沉稳,剑招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破竹之势,剑刃碰撞间金鸣刺耳。

白清兰手中的凌云霄澄澈如练,剑光映着她眼底的恨意,身形化影般穿梭于剑气之中,剑尖瞬息如银龙出海,直取韩蕴命门。

她内力澎湃,剑气交汇时,剑鸣之声如龙吟虎啸,震彻云霄。

韩蕴独臂应对三人,剑势依旧矫健多变,时而风卷残云般横扫,时而水润万物般卸力,却终究渐落下风。

四人过了不下百招,韩蕴瞅准空隙,独臂挥剑劈出一道凌厉剑气,白清兰闪避不及,下意识用凌云霄抵挡,结果不仅凌云霄被震的弹起,剑身上多了几道不显眼的裂痕,但却没断,不仔细看看不出痕迹,就连她自己也被掌风重重扫中肩头,打飞数米远,她依靠着自身内力稳住身形,双脚稳稳落地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红衣。

陌风见状,分心之际被韩蕴一剑划中腰侧,衣袍撕裂,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渗出;楚熙亦被剑气震得手臂发麻,长剑险些脱手,右臂腰间鲜血淋漓。

三人踉跄着退开数步,皆被打得重伤在地。

白清兰撑着长剑起身,肩头剧痛钻心,却丝毫未曾退缩。

她运起全身内力,周身骤然寒气逼人。

仿佛瞬间坠入腊月寒冬,漫天飞雪似的寒气席卷开来,刺骨的冷意让在场众人皆后背发凉,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雪山之巅,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她提剑再上,十招之内,拼尽全力与韩蕴缠斗,却终究因伤势过重、用力过猛,再次被韩蕴一掌劈中胸口,重重摔在血泥之中,嘴角溢血不止。

韩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独臂持剑缓步逼近,剑尖泛着冷光,直刺白清兰心口,欲下死手。

就在此时,空中陡然传来一股磅礴深厚的内力,如苍鹰掠空,带着温润的浩然之气。

只见梵彧一袭月白锦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地立于战场中央,温文尔雅的眉眼间凝着冷厉。

他五指紧握扇柄,将折扇合拢,如坚盾般左抵右挡,轻松卸去韩蕴的凌厉攻势。

折扇轻展,似银河倾泻而下,剑扇相斗间,纵横交错的气劲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韩蕴剑势被阻,挥剑劈向梵彧,梵彧手腕一翻,扇子被掀飞至半空,随即拳掌齐出。

他掌法沉稳厚重,掌风拍出时,如泰山压顶,掌风呼啸间,磅礴的内力激荡开来;出拳则刚猛有力,拳如惊雷,重如千钧,与韩蕴的长剑相撞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剑气与拳风碰撞,火星四溅,仿佛天空都被撕裂。

不过十招,韩蕴便被梵彧死死碾压。

梵彧欺身逼近,左手扣住韩蕴手腕,右手夺过其手中长剑,剑光一闪,寒光过处,韩蕴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血泥。

战场之上,血腥味与硝烟交织,刺鼻浓烈,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

城下尸骸横七竖八,剑刃卷缺,盔甲崩裂,战车倾覆处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人影幢幢间,呐喊与垂死的呻吟此起彼伏,纵使黑烟缭绕,众人却依旧义无反顾,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之上,溅起殷红的血花。

尸骸堆叠如山,鲜血汇聚成溪,蜿蜒于大地之上,竟将周边的河流都染成了赤红,土焦木烂,残肢断臂散落满地,刀剑碰撞的脆响、利刃刺肉的闷响与哀嚎声,在天地间久久回旋,从未停歇。

而在战场另一侧,华凌风和司马彦已然战意滔天,厮杀得难解难分。

只见华凌风长剑出鞘,剑光如雪般漫天铺展,寒光四溢翻涌,剑气如深秋寒水般森寒刺骨,锋芒毕露。

凌厉的破空尖啸响彻耳畔,剑风回旋激荡,漫天剑影交错如织,身姿灵动自如。

他身姿轻盈,手中长剑劈、刺、点、撩招招狠厉,剑法疾如风、快如霹雳、猛如烈风,剑随人动,手挽层层剑花,招式飘逸却藏着绝杀之势,势如惊雷炸响。

衣袂翻飞间剑气纵横,剑影交错如密雨狂洒,他目露凶光,剑光似寒星闪烁,寒意凛冽逼人,剑气如虹惊起一地尘土纷飞,剑气游走仿若惊鸿踏雪,剑啸清越如龙吟长空。

对面的司马彦却全然不惧,竟是赤手空拳迎战。

他拳脚并用,腿法迅疾如风,凌空劈挂时如巨浪轰然拍击顽石,腿脚旋动快若旋风,扫过之处尘土漫天飞扬;出拳势如雷霆轰鸣,拳拳到肉沉猛刚硬,掌法更是凌厉无匹,掌风劈空带起尖啸,每一击都重如千钧,直破华凌风层层剑网。

拳脚相交的沉闷巨响、气劲碰撞的爆裂之音交织在一起,震得天地微微颤动,浓烈的血腥气与硝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只作呕。

华凌风剑招虽绝,却终究不敌司马彦无匹的拳腿威势,剑势步步被压制,破绽渐露,彻底落入弱势。

不过百招之间,司马彦猛地旋身,一记重腿横扫而至,刚猛拳风紧随其后狠狠轰在华凌风肩头,华凌风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狠狠打飞至半空,长剑脱手坠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不远处的白清兰见此一幕,不顾自身胸口与肩头的重伤,气血翻涌几欲昏厥,依旧咬牙强行提气施展轻功,红衣如焰破空掠出,纵身飞至华凌风身下,稳稳将他接住,一手死死扶着他,踉跄数步才带着他稳稳落地,护在身后。

就在此时,梵彧眸色一冷,身形如惊鸿掠空,飞身上前挡在众人身前,直面司马彦。

他弃扇不用,赤手空拳迎上,猛地侧身,右腿如铁鞭般横空一扫,腿风凌厉呼啸,惊起一地尘土疯狂飞扬、碎石四溅;掌风如惊雷滚荡,腿影似闪电穿梭,身形快到极致,交错之间虚实难辨。

司马彦毫不退缩,拳腿齐出,拳如奔雷、腿似旋风,每一击都拼尽全身力气,招式刚烈霸道,带着赴死的决绝。

拳掌与梵彧的攻势轰然相撞,气劲炸开轰鸣阵阵,火星飞溅。

两人你来我往,气劲碰撞之声震耳欲聋,拳掌相接的闷响、腿风扫空的尖啸、尘土飞扬的簌簌声交织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硝烟味、焦土味刺鼻浓烈。

可终究实力悬殊,没过百招,司马彦便彻底落了下风,浑身浴血,气息紊乱,只能狼狈招架。

梵彧攻势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司马彦被逼得步步后退,从攻防交错彻底沦为只守不攻,双臂死死护在身前,硬生生承受着连绵不绝的重击,骨骼碎裂的轻响混在战声之中,触目惊心。

梵彧眸色凝寒,最后一击倾尽全身磅礴内力,掌风如泰山压顶般势不可挡。

司马彦早已筋疲力尽、无力还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摧枯拉朽的掌风轰至胸前——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震彻战场,梵彧那一掌,径直狠狠拍穿了司马彦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梵彧的衣袖,也染红了脚下浸透鲜血的焦土,腥甜浓烈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刺鼻而惨烈。

司马彦瞪大双眼,嘴角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胸膛上那道贯穿的狰狞伤口血肉模糊,原本悍勇的拳腿缓缓垂落,再无半分力气。

他这一生,年少时曾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小将军,锋芒万丈;却因幼时顽劣,惹上了狠戾无双的虞琼,从此被牢牢控制、囚禁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里,爱恨纠缠入骨,他恨过虞琼的狠毒阴鸷,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可当那人偶尔展露一丝柔软善意时,他又忍不住心软沉沦。

爱与恨像两把淬血利刃,日日凌迟着他的心。

如今,他为心中那份交织的爱恨征战沙场,以将军之躯,战死阵前。

这是一个将军,最理所应当的归宿。

也是他被囚禁十七年里,最好的解脱。

司马彦望着灰蒙蒙的沙场天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又悲凉的笑,鲜血不断涌出染透层层衣襟,身躯缓缓倒下,重重砸在血泥之中,再无半点气息。

至此,司马彦战死,魂归黄沙,终得自由。

战场之上,风声呜咽,血河蜿蜒,残阳如血,将这一幕悲壮,永远刻在了益州城下的焦土之上。

当司马彦和韩蕴战死后,贶琴便命人鸣金收兵。

苍凉的金钲声漫过战场,残兵旋即回撤。

辛楚垂眸敛去眼底沉郁,引着一身素衣的贶琴,缓步打开城门,献城归降。

再与白清兰遥遥相对时,二人皆是眉眼更迭,早已不是当年南陌初见的模样。

辛楚按捺住心头万千感慨,依着礼数躬身行礼,沉声道:“白姑娘。”

白清兰亦敛衽回礼,语气平和,“辛小将军,南陌一别,数载光阴流转,别来无恙?”

“多谢白姑娘挂怀,我一切安好。”辛楚应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少了几分年少锐气。

白清兰微微颔首,目光轻移,落在辛楚身侧的贶琴身上。

女子一身素白裙衫,肤色莹白似雪,唇若涂朱,眉眼生得极是清秀,只是身形瘦弱得近乎嶙峋,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

贶琴被她目光一扫,见眼前女子身姿卓然,气韵温婉又自带风骨,容貌气度皆是世间少有,心头霎时涌起难掩的自卑,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攥紧衣摆,眼神慌乱地四处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白清兰眉眼愈显温和,轻声开口,“这位姑娘,你的模样与性子,倒像极了我昔日的徒儿。”

贶琴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怯懦,“不知姑娘的徒儿是……”

“她叫施萍。”白清兰眸中泛起一丝柔意,缓缓道:“她年少时,性子也如你一般胆小怯懦,遇事只知退缩避让,可历经世事,终究战胜了心底的软弱,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故而姑娘,我虽不知你历经了何等苦楚磨难,但我仍愿你能挣脱心底怯懦,重拾几分果敢,也祝愿你此后遇事能从容自持,不卑不亢,守得本心安稳。”

言罢,白清兰轻轻一叹,面上温和尽褪,转而神色肃然,沉声道:“私事暂且作罢,今谈及国事。两国交战,关乎社稷苍生,从非儿戏,你等开城献降,莫非是匈奴有意臣服于我虞朝?”

辛楚神色淡然自若,朗声应道:“并非如此。此番战事,皆由我朝太皇太后一意挑起,为息虞朝怒火,我等愿将太皇太后交出,以此换两国止戈,永世修好,再无兵戈。”

一语落地,白清兰心中瞬间了然。

虞琼如今权势滔天,独掌匈奴朝政,朝中旧臣无力抗衡,方才会走此献降求和之路。

而虞朝刚刚立国,朝局尚未稳固,藩镇余孽未清,百姓亦需休养生息,若执意再战,势必两败俱伤,徒增生灵涂炭。

更何况,她半生为虞朝开疆拓土、收复失地、平定节度使之乱,立下不世功勋,早已深谙功高盖主的凶险。

昔日虞珺卿给她的那一场刻骨背叛,让她看清帝王凉薄,绝不愿再重蹈覆辙。

思忖片刻,白清兰终是缓缓点了头,应下了这求和之议。

班师回朝途中,大军行至华州境内,白清兰当即下令,全军驻扎于华州城外,安营扎寨,暂作休整。

是日,她与华凌风并肩漫步在华州城内的长街之上,市井烟火绕在身侧,倒冲淡了几分沙场的戾气。

白清兰驻足转身,对着华凌风郑重颔首,轻声道谢,“哥哥,谢谢你此番肯前来相助。”

华凌风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语气冷硬,“你不必谢我,若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出手帮你。”

白清兰知他刀子嘴豆腐心,心底终究念着手足情谊,不由轻笑一声,转而正色道:“哥哥,既看在爹爹的份上,可否再帮我最后一件事?”

华凌风眸光骤然冷了几分,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不耐,“白清兰,你莫要得寸进尺。”

白清兰没有直接应答,只是望着街上来往行人,幽幽一叹,随即转过身,眼神坚定而郑重,“劳烦哥哥,将大军带回京畿复命,转告陛下,就说我白清兰,与楚熙、陌风三人,皆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华凌风眉头拧得更紧,满是不解,“你辅佐陛下为帝,又为陛下立下盖世功勋,平定天下,功在社稷,你可是虞朝的开国功臣,为何不随大军回朝,博取高官厚禄?手握权势,亦可安身立命,何至于走到假死归隐的地步?”

白清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望着天边流云,缓缓道:“十年为蟒,百年成蚺,千年为蛟,万年成龙。前三者皆可被人掌控,唯有真龙,凌驾于众生之上,不受任何人钳制,但凡敢触碰其逆鳞者,唯有死路一条。”

华凌风闻言一怔,瞬间了然。

她哪里是不恋权势,分明是看透了功高震主的凶险,深知帝王心术难测,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才决意假死脱身,远离朝堂纷争。

世事翻覆,风云阅尽,白清兰终究看透了功名利禄背后,藏着的无尽凶险与凉薄人心。

她半生筹谋,初以满腹才略,辅佐虞珺卿登上帝位,满心期许君明臣贤,共治天下,共享太平。

奈何帝王心性凉薄,坐稳江山之后,便将她视为功高震主的心腹大患。

乃至家国危难之际,竟不惜将她以公主之名,送往兴朝和亲,全然不顾她多年辅佐之功、一片赤诚之心。

一腔忠勇,终遭无情背叛,心灰意冷之意,自此深种心底。

后来她重整心绪,放下过往,再度辅佐虞暥平定乱世,稳固江山。

如今四海承平,国祚安稳,她半生夙愿皆已了结,更不愿再陷身君臣相疑的危局,重蹈昔日覆辙。

她深谙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的至理,权势之巅,从来都不是安身立命之所。

古来君主,可与之共患难,却难与之同富贵,真龙天子的逆鳞,从不容旁人半分触碰。

她半生为家族血仇倾尽心力,为心中家国抱负披荆斩棘,辗转半生,终究到了该全身而退、归隐田园之时。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这首诗,正是她一生的真实写照。

她如深谷幽兰,品性高洁,不屑与世俗奸佞、凡尘萧艾为伍。曾在权谋沙场的道路中辗转沉浮,历经坎坷,一朝亲历君臣离心、飞鸟尽良弓藏的千古铁律,方才大彻大悟。

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她深谙此道。

此生所求,从来不是权倾天下,也不是高居庙堂、留名青史,不过是完成心中所愿、安定天下后,守住本心,全身而退,远离朝堂纷争。

此番假死归隐,既是看透帝王无情后的清醒抉择,也是对师祖与师叔祖教诲的躬身践行,不被名利裹挟,不陷覆辙危局。

于风云落幕后悄然抽身,留一世清名于世间,归隐田园山野,不问朝堂世事,方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华凌风望着她眼底的决绝与释然,终是松了口,语气沉缓,“九五之尊,向来身居高位,伴之则凶险万分,君王之心,也素来凉薄寡义,难测深浅。你若继续留在朝中,必定灾祸加身,归隐山林,虽是舍弃了一身权势,却能换得性命无忧,自在安乐,倒也是好归宿。”

白清兰听出他已然应允,心头一松,当即对着华凌风,郑重地躬身行下一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哥哥成全!”

华凌风没有应声,只是故作冷淡地拂袖转身,迈步离去,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不舍。

那日之后,白清兰、陌风、楚熙三人悄然辞别,彻底消失在尘世之中,梵彧也辞别众人,重归江湖,不问朝堂事。

华凌风依约率领大军返回京畿,入宫面见虞暥,将白清兰、楚熙、陌风三人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消息如实禀报。

虞暥听闻噩耗,当即悲痛欲绝,痛哭流涕,几欲晕厥。

为祭奠这位辅佐两朝、功在千秋的忠良,他即刻下旨,命人敲响太庙丧钟,钟声连绵不绝,响彻京畿;令满朝文武身着缟素,举国百姓一同为白清兰披麻守孝。

同时下旨,辍朝三日,全国范围内禁止婚嫁喜事,暂停一切民间丧事,待三日国丧期满,方可恢复如常。

虞暥沉浸在无尽悲痛之中,亲笔为白清兰撰写祭文与墓志铭,字字泣血,追念其盖世功勋与高洁风骨。

祭白清兰先生文:

维天地澄明,四序赓延,乱略底定,英魂归山。朕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白公清兰先生之灵曰:

先生系出名门,为武林盟主世胄,朕虽以姊相称,心常怀敬,尊以先生之号,盖其德才堪配此誉。先生秉乾坤之正气,承孔孟之仁心,《论语》有云:“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先生生而秉此懿质,幼承家学,慧彻心腑,武略超群。其形放达,内蕴锋芒,韫才敛锐,静待天时。

建兴四十年,白府罹祸,二百零七亲族尽殒凶逆,先生于血火烽烟间,衔悲苟存,隐忍砺志,誓雪沉冤。《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先生经灭门之恸,而志弥坚,性弥稳。

逮至寰宇板荡,烽烟四起,先生以巾帼之身,怀经天纬地之才。鄞州一役,洞烛敌谋,以奇策摧锋夺旆,挽狂澜于既倒;秦州说降谢玉松,晓以大义,感以恩信,联强援而解禹州之困;霍北赈灾,恤民疾苦,收揽民心,拯生民于涂炭;燕地定鼎,运筹帷幄,统师挥戈,覆朽燕之社稷,安四海之黎庶,复辅弼两朝嗣君登基,功炳霄汉。

先生临戎则决胜千里,理政则泽被万方,上辅圣主,靖乱安邦;下抚将士,绥辑流民。朝堂之上,斥奸佞而伸正气;疆场之间,守家国而全大义。锄邪去凶,扶弱雪冤,不以巾帼而示弱,不因临危而改节。《诗经》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先生虽为女子,气胜须眉,匡扶社稷,勋垂千秋。

半生戎马,栉风沐雨,定新朝、安天下、抚苍生、全忠义,功高而不矜,名盛而思退,守本心而远权势,存至情而弃浮名。其智可谋国,其勇可御侮,其仁可安民,其义可服众。

今英魂长逝,风骨永存,勋德载诸青史,忠义昭于天地。生为乱世之巾帼,殁为万代之英豪,令名不朽,万古钦崇。

哀哉!尚飨!

白清兰墓志铭:

先生讳清兰,白氏,武林盟主之裔也。幼禀异质,通诗书,精武略,秉仁怀义,性达而心锐。

建兴四十年,白府罹难,合门二百零七人尽罹凶祸,先生于颠沛中孑身脱难,衔哀隐忍,矢志复仇。值天下崩乱,四海烽烟,先生以巾帼之身,起于危难,怀济世之才,赴国之急。

鄞州破敌,解危局于累卵;秦州劝降,联强援于困途;霍北抚民,收人心于离散;燕地戡乱,定乾坤于板荡。复辅两朝承统,定鼎新朝,功盖朝野,名动天下。

先生立身,仁以爱民,义以报国,智以匡时,勇以御侮。功成不居,名盛不矜,守淡泊之志,全忠义之心。生逢乱世,拯民于水火;殁留风骨,垂范于千秋。

今归葬山丘,魂安斯土,勒石以志,永昭后世。

铭曰:

懿哉白公,毓秀名门。怀仁秉义,韫德藏勋。

家祸骤临,砺志弥敦。烽烟四起,仗剑匡君。

运筹四方,功安社稷。巾帼英豪,千秋仰德。

风骨长存,令名不蚀。山阿永寂,英魂万古。

当匈奴战败、韩蕴与司马彦战死的噩耗,被士兵快马传至匈奴王宫时,祈寿宫内的虞琼,听闻消息的那一刻,便已彻悟自己的结局。

祈寿宫窗棂半掩,殿内烛火昏黄,虞琼孤身独坐于铺着绒毯的软椅上,周身无一人侍奉。

身旁乌木案几上,摆着一碟刚呈上来的新鲜糕点,花型精巧,香气清浅。

她缓缓抬起枯瘦却依旧纤细的手,拈起一块桂花糕,轻轻送入唇中,慢慢咀嚼。

糕点甜香四溢,软糯的甜意漫过舌尖,直抵心底,可这满口甜腻,终究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化不开的苦涩,那苦涩沉在五脏六腑,冷透四肢百骸。

虞琼这一生,过得太苦了。

十七岁那年,她以宗室之女的身份远嫁和亲,告别中原故土,踏入茫茫草原。

彼时的她,还是个不谙世事、未经风雨,自幼在京中娇生惯养的少女,满心想着以一己之身,维系两国邦交,换边境百姓安宁。

她倾尽心力,将中原的礼仪、耕织、诗书文化一一传予匈奴子民,盼着能化干戈为玉帛,可匈奴上下,心中只有虞君,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这个和亲而来的女子。

而她的夫君,匈奴王呼延复,待她更是歹毒至极。

他从未将她视作王妃,只把她当作随意折辱的玩物,深宫之中,她受尽冷眼、欺凌与百般折辱,步步皆是绝境。

她生来心性纯善,本不愿沾染半分血腥杀戮,可这匈奴深宫,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弱肉强食,从无退路,她若不狠下心肠、奋起抗争,死无葬身之地的,便是她自己。

她所有的狠辣与决绝,从来都是被逼无奈。

岁月如刀,一刀刀磋磨去她的少女心性,磨灭了她所有的柔软与期许,终究活成了如今这般心性狠厉、淡漠寡情、六亲不认的模样。

虞琼依旧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糕点,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内幽暗的深处,目光没有落点,面上无悲无喜,不见分毫波澜。

舌尖的甜意呛得她低低笑出声,笑声轻浅,却满是苍凉,笑着笑着,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瘦削的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泪痕,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怔怔坐着。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由她撑着、由她执掌权柄的时代,彻底落幕了。

她这一生,在屈辱中挣扎、在狠戾中求生,看似权势滔天、极尽辉煌,可如今,终究是走到了尽头,该就此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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