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待查旗号(2/2)
申时行接话:那陛下觉得这两条路会在哪里汇合?
在铁料最终落脚的地方汇合。铁料从青砖宅子继续往南运,信息从土地庙经朱由检的手整理归档。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等铁料停在最后一个点不动了,朱由检手里也已经有了完整的账目和证据链。两条线在终点汇合的时候,这条线上所有的节点和人名都在桌上了。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盏又添了一回油,见他目光落在那份记录着乌篷船卸货和院内争吵的纸条上,没出声。
铁料到了青砖宅子之后,院子里有人吵了起来。宁波话和台州话——说明收货的人不是本地人,是从宁波来的人跟本地看守对接。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吵完之后一个人提灯往南走了,铁料留在宅子里没动。这说明交接出了岔子,宁波来的人做不了主,连夜往南去请能做主的人。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这批铁料会在青砖宅子里停多久?
停到能做主的人从南边回来。如果那人隔天就到了,铁料会很快被继续运走。如果那人隔了几天才到,铁料会在宅子里多停几天。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老周在土地庙里埋了两只布袋——那里面可能是这条线的账目或者信物。他留在原地给我的人去取,取到了就能知道这批铁料的源头、去向和经手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晚秋特有的草木枯干的气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缘,风一过就轻轻颤动。
骆养性会去土地庙把布袋挖出来。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等布袋里的东西到手,这条线上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会对齐。
……
骆养性跟踪老周的消息在第二天傍晚递回了御书房。信纸上沾着一点油渍,像是写着写着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骆养性的字迹比平日紧,笔画收得短:臣跟老周出了台州西门之后,见他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约十里,在一座路边的小码头停下,跟码头上一条小船的船夫说了几句话,就上了船。船沿河道往东南方向走了。臣在岸上沿着河道跟了约莫七八里,船在一条岔河口靠岸,老周下了船,进了河边一座孤零零的院子。院子不大,院墙是土坯的,门口晒着几张渔网,看上去像是渔户的住处。但臣注意到院墙根下堆着几块黑铁渣,跟砖窑那边的质地一样。
朱由检把信放在案上,手指搭着纸边。老周在台州城外进了那座土坯院子,院墙根下堆着黑铁渣。他之前在土地庙里埋了两只布袋,然后又搭船去了另一座院子,那座院子跟前一座院子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七八里水路。布袋里的东西和被搬进青砖宅院的木箱大概不是同一批,而是老周自己手里的线在走。
他提笔给骆养性回了一行字:那座土坯院子门口晒渔网,看着像是渔户。你查一下附近有没有渔户或船户住着,那人姓什么,那座院子是常住还是临时落脚的。信发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着,把铁条拿起来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天夜里台州知府从青砖院落那边又补了一封短讯来。这回是差役连夜传回的口信,由知府转写,内容很短:提灯笼往南走的人今日午后回来了。带了一个生人,约三十岁,高个子,穿青布长衫,像是外地来的。两人进了院子之后关了门,院子里一直没有再亮灯,但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朱由检把短讯在案上摊平。提灯笼的人带了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外地人回来,两人关了门在暗里说话。外地人半夜赶路到河边村落里找人密谈,谈的事情多半跟铁料有关,不是闲谈。他想了想,给台州知府回了一句:差役继续守着院子,看那个外地人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
第二天中午骆养性关于土坯院子的查报回来了。这回他是写了短信让驿站转递的,信纸折得整齐,字迹也比昨天稳了些:臣问了附近两户人家,说那座土坯院子住着一个姓吴的鳏夫,原是运河上的船夫,三年前退休不干了,在河边搭了这间屋子住下。附近的农户说吴老头平常不怎么出门,但每隔十天半月会有人从船上给他带东西来,装在布袋里,个头不大。邻居还说吴老头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要到河边走一圈,在码头边站上一会儿才回来。
朱由检把信放下,在屋里踱了几步。吴老头隔十天半月收一次布袋,每天傍晚去河边站一会儿——他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船,也许是在等某种信号,也许只是习惯,但跟老周把布袋带进他院子这件事放在一起看,更倾向于是在等人或等船的信号。
他走回案前给骆养性回了一句:你继续盯着吴老头的院子,看他每天傍晚去河边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打手势或者对暗号。如果有船靠岸,记下船头和船尾的形制。信送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一阵,把地图上台州城南的几个点又看了一遍:土地庙、土坯院子、青砖宅院。三个点沿着河道排列,铁料从砖窑出来之后分了三路走,一路进茶棚地窖上乌篷船南下青砖宅院,一路被老周带进土地庙和土坯院子,还有一路暂时没有露过面。
傍晚值事太监进来点灯的时候说了一句:陛下,兵部那边有份公文到了,是杨大人让人转过来的。朱由检接过来拆开看,是一份船行登记报备的抄件,宁波港新报备了一艘船,船号叫,船主登记姓吴,籍贯台州,船只用途栏里写了近海货运四个字。
他把抄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附了一行小字:据宁波港查验记录,此船下水后头一趟跑的航线是从宁波往南麂列岛方向。朱由检的目光在南麂列岛方向六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合上抄件,收进铁盒子里。姓吴的船主,台州籍,船走南麂列岛航线,挂的旗号是什么抄件上没有写。但那条航线跟方框旗的航线重合了,如果号走的是同一段水路,挂的恐怕就是同一种旗。
他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方框旗船队里的船名之前查到的有、、,现在又新添了一艘。姓吴的船主登记在宁波港,船一下水就去了南麂列岛方向,像是专门为了接替什么才补进来的。他把铁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抄件上的船号登记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方框旗船在台州码头靠岸卸完货之后。
有人在补充船队。原来那三艘船轮流跑,现在又加了一艘进来,说明这条线的货量变大了,原来的船运不过来。铁料线在台州分了三路之后,海上的运输也跟着扩容了。
他提笔在抄件背面写了一行注:顺昌号,吴姓,台州人,航线南麂列岛,疑为方框旗新增船只。待查旗号。然后把抄件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出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风轻轻地晃着。朱由检坐着没动,在灯前把铁条横搁在膝上,手指搭着烧黑的那一端,等着骆养性从台州那边传回关于吴老头河边等船的下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