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豫剧(2/2)
那些把豫剧唱进骨头里的人。
豫剧的着名人物都有谁?这个问题我能说出一长串名字。
常香玉是第一座高峰。她九岁学戏,十岁登台,一生演了上百出戏。《花木兰》里“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那段唱,她改了无数次,每一句都从人物心里过了一遍。她教学生时说:“戏比天大。”这四个字,是豫剧人的信条。
陈素真是“豫剧皇后”。她的《宇宙锋》《三上轿》,把豫剧的旦角艺术推到了极致。她演戏讲究“一身之戏在于脸,一脸之戏在于眼”,一个眼神能演出人物的悲喜。晚年她眼睛不好,却还在给学生说戏,用手比划着身段,嘴里念着锣鼓点。
崔兰田的悲剧唱腔是一绝。她唱《秦香莲》,台下哭成一片。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悲怆,像黄土地上的苦雨。有人说,听崔兰田唱戏,不敢睁眼,怕眼泪掉下来。
马金凤是“洛阳牡丹”。她演的穆桂英,英气逼人,八十岁还能登台。她嗓子好,唱腔里带着一股“脆”劲儿,像刚摘下来的枣子。她常说:“我要唱到一百岁。”
阎立品的《秦雪梅》是豫剧的闺门旦范本。她的唱腔细腻如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绣花针里穿过去的。她为人低调,一生只收了几个徒弟,却个个是豫剧的顶梁柱。
还有唐喜成、牛得草、刘忠河、李斯忠……唐喜成的“二本腔”唱红了《三哭殿》,牛得草的《七品芝麻官》把豫剧的丑角演到了极致,刘忠河的《打金枝》唱遍了豫东豫西。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部豫剧史。
我见过刘忠河先生一次,是在商丘的一个庙会上。他七十多岁了,唱《打金枝》还是中气十足。唱完了,他对着台下拱手,说:“老少爷们,只要你们爱听,我就一直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戏比天大”。
四功五法与豫剧的骨血。
豫剧的基本功都有哪些?老艺人会告诉你: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这九个字看着简单,练起来却要一辈子。
唱是第一功。豫剧的唱讲究“字正腔圆”,河南话的调子要准,韵脚要稳。常香玉当年练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喊,喊到嗓子充血也不停。她说:“嗓子是唱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豫剧的唱腔分慢板、二八板、流水板、飞板,每一种都有几十种变化。同一个“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常香玉唱得刚健,马金凤唱得爽朗,崔兰田唱得深沉——同一条旋律,能唱出千百种滋味。
念白是第二功。豫剧的念白分“韵白”和“土白”。韵白用于正剧,讲究抑扬顿挫;土白用于生活小戏,带着河南方言的幽默。我听过牛得草在《七品芝麻官》里的念白,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把台下逗得前仰后合,可笑完了又觉得心里酸。
做是第三功。豫剧的做派讲究“稳、准、美”。陈素真演《宇宙锋》里的赵艳容,装疯时眼神迷离,袖子里却藏着冷峻。一个转身,一个抖袖,都是戏。豫剧的做派不追求京剧的圆润,而是带着中原大地的朴拙——手势大开大合,脚步沉稳有力,像黄河岸边的纤夫。
打是第四功。豫剧的武打戏不多,却精。《南阳关》里伍云召的枪花,《穆桂英挂帅》里穆桂英的刀马旦功夫,都要从小练起。我见过一个年轻武生练“翻跟头”,在水泥地上翻了一百多个,膝盖磕得青紫。他说:“师父说了,台上翻一个,台下得翻一千个。”
五法里的“手眼身法步”,更是豫剧演员的童子功。手要柔,眼要活,身要正,法要准,步要稳。马金凤八十岁登台,眼神依然清亮,步子依然不乱。她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父知道,三天不练台下知道。”
豫剧的基本功,说到底是“磨”出来的。磨嗓子,磨身段,磨心性。那些名角之所以成角,不是天赋二字能概括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磨出来的。
回望与前行豫剧的根与魂。
如今,我坐在电脑前写这些文字,耳机里放着常香玉的《花木兰》。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豫剧的梆子声显得遥远又清晰。
豫剧从明末清初的乡野走来,走过乾隆年间的庙会,走过民国时期的戏园,走过五六十年代的辉煌,走过九十年代的落寞,走到了今天。它经历过“满城争唱”的风光,也经历过“门可罗雀”的冷清。但豫剧没有死,它退到了民间,退到了那些真正爱它的人心里。
我见过公园里自娱自乐的豫剧票友,一把胡琴,一副梆子,就能唱一下午。我见过乡村庙会上请来的豫剧团,戏台搭在麦田边,台下坐满了老人和孩子。我见过年轻人拍的豫剧短视频,用电子音乐混搭梆子腔,评论区里有人说“原来豫剧这么酷”。
豫剧的根在中原大地,它的魂在老百姓心里。它唱的是忠孝节义,唱的是家国情怀,唱的是黄河岸边生生不息的日子。它可能不会再回到万人空巷的辉煌,但它会一直唱下去——在庙会上,在公园里,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在外婆的收音机里。
关上电脑,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声音跑调了,但心里暖融融的。我知道,豫剧不会落幕,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唱着中原大地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