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桑老的脸(1/2)
桑老把船靠过来时,他正踩着齐膝的浑水往船帮上探。
船帮比他记忆里矮了半截。他抓住绳结翻上去,船板在他脚下晃了两晃,比记忆里也软了些。上一章他还在岸边等这条船,等得水浸到膝盖,现在船来了,他反倒觉得脚底下不踏实。
甲板上静得反常。
他先看见的是那杆旱烟。桑老把它斜插在舱门边的木缝里,烟锅朝下,杆子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烟油。旱烟在,人就该在。可舱里没有桑老的声音,只有一股淡淡的、发苦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有人在船上熬过草药。
小船还是那条小船。船头那道旧裂口用沥青补过,补得很潦草,手指甲盖大的一块鼓着,像个没长好的疤。船尾的桨少了一支,空着的桨架在月光下白得扎眼。
于洋没急着进舱。他先低头看了脚底下的船板。
血迹。
不是新溅的,是擦过一遍又渗回来的那种,暗红,凝在木纹深处,被海水泡得发乌。一块在舱门左边,另一块顺着船板的缝拖出长长一道,尾巴尖上还有些碎屑,像是有人被拖过,指甲抠出来的。
桑老的船,从前干净。
他站直,往舱里看了一眼。
舱里有两个人。都不是桑老。
一个背对着他坐着,肩膀很宽,衣领立着,但布料是天枢星议会的灰蓝,不是桑老那种渔家粗布。另一个侧卧在舱壁边,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只耳朵,耳朵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痂。两个人呼吸都很轻,像在装睡,又像根本没力气醒。
桑老不睡在舱里。桑老向来在船头盘腿,烟锅搁在膝头,半睁着眼守夜。
于洋退了半步,手往后摸。
左轮的枪柄还在。冰的。
他没拔,但手指勾住了枪绳。
甲板上除了药味,还有一股更淡的东西——血锈混着海风,盖不住。这艘船在几个小时前,或者更短,刚经历过一场他不在场的纠缠。
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船板上的血。血已经硬了,蹭不动。他凑近闻了闻,苦味更重,是药,也是伤。
“桑老。“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舱里没人应。
他掀开舱帘的一角。桑老在里头,靠在最里头那块舱壁上,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拆下来的船帆绳胡乱捆着,捆得歪歪扭扭,血从袖口洇出来,把绳子染成深褐。
桑老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把旱烟往嘴里塞了塞,发现没点,又取出来。
于洋盯着那根吊着的胳膊,看了三息。
船板上的血、舱里换了的脸、空气里的药味——三处不对,件件都指着一个意思:他离开之后,这条船上出过事。
他没问。他先把手里的东西重新归了位:左轮转到腰侧,缰绳压在肋下,刀从背后挪到顺手的地方。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把“船上变了“这件事吞下去。
舱里那两个陌生人,他多看了两眼。
宽肩膀那个,灰蓝衣领下头露出一截颈子,颈子上有道红印,是勒出来的——不是绳,是手指头,有人掐过他的脖子,没掐死,留了个印子。侧卧那个耳朵上的血痂结了薄薄一层,伤口不深,但没上药,任它晾着,说明这人自己没力气管,也没人替他管。
两个都伤过。两个都不是伤在桑老船上。
于洋把舱帘放下来。他现在能拼出个大概:桑老的船出过事,但舱里这两个不是凶手,是别处漂来的伤号。凶手留下了三样东西——船板上的血、空气里的药味、还有桑老那根吊着的胳膊。
他绕到船尾,看那支空着的桨架。桨架的榫头是新的断口,不是朽的,是被外力别断的,木刺还翘着,在月光下泛白。别断一支桨,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认——这支少桨的船,往后走到哪片水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洋伸手把那根翘起的木刺掰断,塞进自己衣兜。留着。万一哪天要找这条船的记号,这就是证物。
他回到舱门口,蹲下来,又看了一次船板上的血痕。这次他顺着那道拖痕的走向看,尾巴尖指向舱里,头在舱门外——是被从外头拖进来的。拖进来的人,不是桑老,桑老一直在这船里。
也就是说,有人在外面伤了人,把人拖上了桑老的船。或者,桑老把外面伤了的人捞了上来。
老船夫的做派。于洋见过一次,上回有条断桅的小船漂过,桑老也是这么捞的,捞上来的人给他熬了三天药,活了。
“船上变天了。“于洋在心里说了一遍,没出声。
---
桑老把旱烟锅在船板上磕了磕,磕出一点陈年的灰。
“你看出来了。“桑老说。
“看出来了。“于洋在他对面蹲下,手没离开刀柄,“谁干的。“
桑老摇头。这一摇头牵动了左臂,他腮帮子绷了一下,没吭声。
于洋不再问。他见过太多不肯说的人,问急了反而把话堵死。桑老这种老船夫,船上吃过几十年风浪,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比他清楚。
“胳膊怎么断的。“于洋换了问法。
“拧的。“桑老吐出这一个字,像是把剩下的都省了。
于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吊绳。捆得太松,骨头其实没固定住,稍微一动就会蹭着断口。他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布,重新绕了两道,缠紧,打了个死结。
桑老由他弄,眼睛半闭着。
“你送我走,“于洋说,“第二天。“
桑老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这一下看得很久,像是在掂量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多说一句。
“第二天,“桑老终于开口,“有人上船。“
“几个人。“
“两个。穿的不是咱这行的衣服,鞋底干净,上船不踩水。“桑老每说一句,气就短一截,“他们问一句话——有没有一个带左轮的年轻人,从前在这船上待过。“
于洋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没答。“桑老说得很平,“我让他们滚。“
“然后。“
“然后他们就不客气了。“桑老抬了抬那只吊着的胳膊,“一个人拧的,手法利落,像拧惯了别人的骨头。另一个在旁边记,记完就走,没多留。“
于洋把那截布条的尾巴塞进结里。
“你没卖我。“他说。
这不是问句。
桑老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短。“卖你做什么。你又没给我钱。“
于洋没接这个笑话。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对方问的是“带左轮的年轻人“,不是“于洋“。他们不知道名字,但知道特征——左轮。这条船上上下下,前后就他一个带左轮的人上过。
也就是说,他们没从桑老嘴里套出他在哪,但已经知道他在这片水域上过船。
范围被缩小了。
“他们看了船板。“于洋说。
“看了。每一寸都看。还用指甲刮了刮那道旧裂口,像在认记号。“桑老顿了顿,“那支少了的桨,也是他们拔的——说是要带回去验。“
于洋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桨架。
一支桨,对一艘小船来说不是大事。可对找人的人来说,少一支桨的船,和别的船就不一样了。这就是记号。
“你吊了多久。“于洋问。
“从第二天吊到现在。“桑老说,“船舱里那两个,是我后来捡的。一个被浪打昏了漂过来,一个自己游过来,都伤着。我总不能看着人死在眼前。“
于洋扫了一眼舱里那两张陌生的脸。桑老说的是实话,这老头的船向来什么破烂都往里捞。
“药味是你熬的。“
“嗯。一个外伤,一个呛了水。都是小命,吊着就回来了。“桑老把旱烟重新插回木缝,“小子,你这趟出去,惹的不是小人物。“
于洋没答。他把手按在船板上那道拖出来的血痕上,指腹压进木纹。
“他们还会回来吗。“于洋问。
“不知道。“桑老说,“但我这船,往后怕是清静不了了。“
于洋站起来。他得把这件事记进骨头里:有人在用“左轮“这个特征找他,而且已经摸到了这片水域。桑老没松口,但桑老的船,从今往后就是个被盯上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桑老一眼。老头吊着胳膊,烟锅空着,脸在舱里的暗光里显出一种干瘦的硬。
“谢了。“于洋说。
桑老摆了摆那只好的手,像是把这两个字扇开。“少来这套。坐好,船要起锚了。“
于洋没坐。他又蹲下来,把桑老吊胳膊的那根布条末端拉了拉,确认死结没松。
“他们问完,还说了什么?“于洋问。
桑老想了想。“那个记东西的说了一句——左轮认得出人。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拧我胳膊的那个,临走前看了眼舱里那两个伤号,问是不是我儿子。我说不是。他就笑了,说不是就好,是的话连人带船一起带走的规矩,你也知道。“
于洋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
“带走的规矩?“于洋重复了一遍。
“嗯。天枢星议会近年立的,凡窝藏要犯的一律连坐。“桑老说得很淡,“我一个打鱼的老头,本来不在他们眼里。可你在这船上待过,我这船就沾了你的味。“
“你早知道会这样?“
“知道。“桑老把旱烟锅转了个圈,“可你上船那回,是夜里,浪大,你不上来就得喂鱼。我总不能看着。“
于洋没再说话。他把手从布条上移开,起身,走到舱外。海风迎面拍过来,带着咸味,冲淡了舱里的药苦。他站了一会儿,让风把“连坐“这两个字吹进骨头里。
对方不仅有画像、有特征、有范围,还有规矩。规矩比人狠——它不认你是不是无辜,只认你身上沾了谁的味。
“桑老。“于洋回到舱门口。
“又怎么?“
“那两个人——穿灰蓝的——他们问的是带左轮的年轻人,不是。他们不知道名字。“
“所以呢。“
“所以他们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来的。“于洋说,“左轮这东西,会认人。他们可能想用你来钓我。“
桑老沉默了片刻。“那我这条船,往后就是饵了。“
“是饵。“于洋没替他宽心,“但你人还在,饵就没用。他们要的是活口,不是死尸。“
桑老笑了一声,笑里有了点真东西。“小子,你倒是会安慰人。“
于洋不接这个。他转身,把手按在舱门框上,指节压得发白。桑老没卖他,这是真的。但桑老这条船,从今往后就是个被盯死的地方——他得记住,往后不能轻易回来,不能让桑老再因他挨一次拧了。
船锚在此时起。铁链哗啦一声沉进水里,船身轻轻一颤,往深里去了。
---
船出了浑水,往深里走。
---
船出了浑水,往深里走。
桑老单手把着舵,另一只胳膊吊在胸前,像个多余又丢不掉的包袱。于洋靠在舱壁上,听水声。
“我跟你说三句话。“桑老忽然说,“你听一句,应一句,别插嘴。“
于洋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天枢星三天前戒严了。“
于洋没说话。他把手伸进衣襟,把别在肋下的左轮往下挪了半寸,换了个更贴肉的位置。枪柄的凉意隔着一层布,抵在胃边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