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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桑老的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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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他离开归墟之城,走的是常规航道,路上耗了些时日。他原以为天枢星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议会扯皮,星港热闹,谁也顾不上谁。可三天前就戒了严。也就是说,他前脚刚走,后脚那边就变了天。

他不在的那段日子,有人把网撒开了。

“讳先生被议会请去协助调查,至今没出来。“

于洋的手指在衣襟口停了一瞬。他把手探进去,把藏在胸口那根缰绳往内衣更深处塞了塞,绳结贴着心口,硌得生疼。

讳先生。那个笑着说话、句句藏刀的老狐狸。议会“请“他去协助调查——这种请法,请进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出不来。于洋跟讳先生不算交情深,但那老头知道的事,比整座天枢星都多。他要是开口,于洋的来路就全亮了。

缰绳往里塞了塞。这是他现在最不能丢的东西,比命金贵。

“有人拿着画像,在天枢星每个星港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左轮的年轻人。“

于洋的手动了。他把背后那柄刀抽出来,从肩胛骨后头换到了腰侧,刀鞘贴着胯骨,拔的时候只要抬手就够得着。

画像。

他们已经从“特征“升级到了“画像“。也就是说,见过他的人里,有人画下了他的脸。星港每个都问——这是撒网,网眼很密,他从主城正门进,进门就会被认出来。

带左轮的年轻人。

他摸了摸腰侧刀柄。刀换了位置,左轮换了位置,缰绳换了位置。三句话,他动了三次手。这不是慌,是本能——每多一条情报,他就重新排一遍自己身上东西的先后次序。

桑老没催他。老头把着舵,等水声把那三句话都泡软了,才又开口。

“三句话,句句要命。“桑老说,“你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于洋说。

他没复述,也没感叹。三句话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串:城封了,老头没了,画像有了。每一条都堵他的路,每一条他都接住了。

“三天前戒严,“于洋忽然开口,像在把这句话再掰开看一遍,“我走的时候还没事。也就是说,变天不是冲我一个人,是整座城一起变。他们把网撒开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

“网撒开,鱼还在外面。“桑老接了一句,“你这条鱼,刚好漏在网外。“

“漏在外面,不等于安全。“于洋说,“画像贴到每个星港,我就是个走到哪都认得出的脸。“

他把手从腰侧刀柄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开过枪、攥过绳、在归墟之城摸过那块黑碑。现在这双手的脸,被人画下来,贴在星港外头。

“讳先生那边,“于洋说,“议会人协助调查,从来不是请。他要是开口,我的来路就全亮。“

“那老头嘴硬。“桑老说。

“嘴硬是一回事,手段是另一回事。“于洋想起讳先生那副笑着藏刀的样子,“他命在倒计时,撑不了太久。我得赶在他撑不住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还有别的吗。“于洋问。

“没别的了。“桑老说,“我这条船,能递给你的就这些。“

于洋点了点头。他靠着舱壁,把三句话又过了一遍。每过一遍,身上东西的位置就重新排一次——左轮往下,缰绳往里,刀往侧。这不是慌,是他在把新的情报锻进肌肉里,让身体替脑子记。

“你那三下动手,“桑老忽然笑了一下,“一下枪,一下绳,一下刀。三句话,你动了三次手。你是怕,还是盘算。“

“盘算。“于洋说。

“盘算什么。“

“盘算进了城,先摸哪样东西。“于洋说,“枪是保命的,绳是要紧的,刀是顺手的。三样的位置,决定我出事的时候先抓哪样。“

桑老没再问。老头把着舵,把剩下的话都交给水声。

于洋点了点头。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看着舷窗外头黑沉沉的水。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点磷光,一闪就灭,像谁在远处划了根火柴又赶紧吹了。

三句话,三处地方动了手。他现在身上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比上船前更讲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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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进了星域外围的暗流,速度慢下来。

于洋把身上的牌在心里排了一遍。

缰绳在。贴着心口,绳结还在,没被人动过。这是他这趟最要紧的东西,进不了天枢星主城,它也不能离身。

左轮六发。

他摸了一下弹巢。六发。六发不是六次机会,是六次心跳停摆、六次眼前发黑、六次可能醒不过来——账本上写过的,对规则实体开的每一发都带代价。他现在还没到要跟规则实体拼命的时候,这六发得省着,像兜里最后六个铜板,花一个少一个,花完就得拿命去填。

刀在。腰侧,顺手。

银爪纽扣攒了一次。他摸了摸领口那枚不起眼的扣子——这是他在归墟之城攒下的伪装,能让他换一张脸混进不该进的地方。但纽扣有规矩:用的时候不能动规则之力,不能开枪,一动就露。它是一张一次性的牌,打了就得收手。

身上没有星盟的通行凭证。

这一点最要命。天枢星戒严之后,星港进出全凭议会发的通行凭证,没有那张纸,正门进不去,偏门也得验。他现在是个黑户,从哪个口子钻都得提着心。

五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帮不上他正大光明进门。

于洋把弹巢合上。

“不能回主城。“他对自己说。

桑老在舵边听见了,没回头。“聪明。“

“先在城郊落脚。“于洋接着排,“主城进不去,先找城郊的缝钻。等风头松一点,或者等一个能弄到凭证的机会。“

他脑子里浮出城西那片老街区。他从前在那边待过,巷子窄,门脸旧,议会的人懒得翻。那是他熟悉的坐标,规则之力在那片老地方不会被压得太死——至少比陌生的星港强。

他把牌再往后推一层:进了城郊,先找个不认识他的窝点,把缰绳藏稳,再想办法弄凭证。凭证这东西,星盟的章不是谁都能仿,但他手上那枚银爪纽扣能换一张脸——换张脸去钻星港的边门,比硬闯靠谱。只是纽扣用了就不能动规则之力、不能开枪,等于自断两手,风险不小。

“凭证只能偷,不能要。“于洋说,“要就得露脸,露脸就进画像。“

桑老在舵边嗯了一声,像是在记。

“偷凭证得有人接应。“于洋皱了下眉,“城西那边,我从前认识个修船的,手巧,能仿章。但那是很久前的事,人还在不在,两说。“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那根缰绳。绳结贴着心口,硌得生疼。这根东西比命金贵,但它换不来凭证,也打不开星港的门。它只在他真正要用规则的时候才派得上用场。

渡鸦还在城西。

他想到这只鸟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船板。渡鸦是他留下的,他走的时候把它托在城西一个卖鱼的老寡妇那儿,说好回来接。那鸟通人性,三爪痕是它的记号,认他一个人。

现在他回不去主城,反倒得先往城西绕。渡鸦那边,正好顺路。

于洋把“渡鸦“这三个字在心里压了压,没让它浮到脸上去。那是他惦记着的东西,但现在不是去认鸟的时候,是先把命保住的时候。等他在城郊站稳了脚,再去把它接回来——那鸟认他,不会跑。

他把手从船板上收回来,攥了攥。城西,老街区,修船的,卖鱼的老寡妇,还有那只等他的鸟。一圈想下来,城西不是绕路,是眼下唯一能落的点。

还有一样他得想明白:规则之力不能乱用。陌生星域会压他,天枢星主城更是一寸都不认他。他现在能动用的,只有脑子、刀、和那枚攒了一次的银爪纽扣。纽扣能换脸,但换了就不能开枪、不能动规则——等于把两手捆上,只留一双眼睛和一张嘴。

“进城西之前,纽扣不能动。“于洋对自己说,“动了就少一手,少一手就少一分活路。“

他把这层也算进牌里。五样东西之外,多了一条规矩:伪装期间,双手缚住。这规矩比任何敌人都狠,因为它专挑他最依赖的东西下手。

船在暗流里轻轻摆了一下,像是替他点了点头。

“桑老,“于洋说,“你要是回不去,就把东西给我,我给你带回去。“

桑老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药味的苦。“小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活不过你似的。“

“东西比我的命值钱,“于洋说,“所以我得自己带。“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数。桑老听了,半天没接,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于洋把五样东西又默数了一遍:缰绳、左轮、刀、纽扣、没有的凭证。前五样在身上,后一样在路上找。渡鸦在城西,等他安顿了再去接。

他把刀柄又握了一下。刀换了位置,握起来顺了。

“城郊哪儿。“桑老问。

“城西。“于洋说,“老地方。“

桑老没问老地方是哪。老船夫的规矩,不问客人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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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贴着星域边缘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天枢星的轮廓。

桑老忽然把船速降了下来。

“你看。“桑老朝舷窗外偏了偏头。

于洋凑到窗边。

天枢星的星港悬在轨道外侧,像一只巨大的铁环扣在星体表面。港外的灯火通明,照得那一片虚空发白。可真正扎眼的是铁环外头贴着的东西——

两张画像。

一张贴得高些,画的是他的脸。线条粗,但眉眼认得出来,左轮别在腰上,画得清清楚楚。画像底下印了一行字,隔着玻璃看不真切,但格式像是通缉。

另一张贴得低些,画的是一只鸟。

于洋的视线在鸟的那张上停了一息。三爪痕,画在翅膀根上,一笔都不差。那只鸟他认得,是渡鸦。画像上渡鸦的姿态是收着翅的,像在等人来接。

他们连鸟都画了。

于洋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住舱壁。他刚才在心里排的那五样东西,现在多了一层重量:他的脸贴在星港外,渡鸦的脸也贴在星港外。两画像并排,像在告诉每一个进出的人——这一人一鸟,绑在一起找。

“玄鲸的手笔。“桑老忽然说了一句。

于洋看了他一眼。

“议会里就他干得出这种事。“桑老把舵往旁边带,“他知道你身边有只鸟,所以连鸟一起画。聪明人办案,不漏活的。“

于洋没接话。他记住了“玄鲸“这两个字。画像通缉渡鸦,不是闲笔——是对手比他以为的更懂他。

桑老把船缓缓停在了城外三里的荒滩边。滩上全是碎贝壳,被晨光一照,白花花的一片,像撒了满地的骨屑。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桑老说。

于洋拎起自己的东西,往舱口走。走到舱帘边,他停住,没回头。

“你怕不怕被牵连。“于洋问。

桑老把旱烟从木缝里拔出来,在掌心转了转。

“我一个快死的老头,“桑老说,“怕什么。你去吧。“

于洋下了船。

他的脚踩上荒滩的碎贝壳,咯吱一声。他没回头看船,只把腰侧的刀又往里压了压,把心口那根缰绳也按了按。

星港外头,两张画像还贴着。一张是他,一张是渡鸦。晨光打在画像上,墨迹还没干透的地方泛着一点潮亮,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他朝那两张画像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张画得急,眉眼潦草,但腰上的左轮勾得很实,像生怕人看不出“带左轮的年轻人“这个特征。渡鸦那张画得反而细,三爪痕一笔一笔描出来,连收翅的弧度都对。

画渡鸦的人,见过那只鸟。

于洋把这件事记下来。对手不仅知道他,还知道他身边有一只带三爪痕的鸟。这不是泛泛的通缉,是冲着他整个人来的——人带到,鸟也带到。

他抬手,把领口那枚银爪纽扣也按了按。进了城西,这枚扣子得派上用场。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从这荒滩挪进城郊的暗处,别让任何一个晨起的渔人看见他的脸,对上星港外的那张纸。

桑老的船在身后缓缓调头。老头单手把着舵,吊着的胳膊随着船身晃,像一面破了的帆。于洋没喊别的话,只朝船尾抬了抬下巴。

船走远了,桨声一下一下,碎在晨光里。

荒滩上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碎贝壳。远处天枢星的星港悬在轨道外侧,铁环上两张画像还贴着,在晨风里轻轻掀角。

他抬眼,朝着城西的方向,迈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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