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2章 暗河幽光渡残局，黑云压顶又一程（1/1）

黑小虎没有再坚持，看着莎丽踩着脚窝缓缓攀下，确认她每一步都踩得稳妥之后，才最后一个翻身入井。他的手搭在井沿上，抬眼望了一眼上方那道被夜明珠光芒照得昏黄的穹顶——炼药窖里的药炉、陶缸、栈道全都笼在那片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收回目光，松手落入井中。

井深将近十丈，比在井口看起来要深得多。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那股陈腐的药味被地下水特有的腥凉气逐渐取代。井壁上的脚窝凿得确实用心，每一脚踩下去都踏实，而且拐了两个弯，避开了井壁最滑腻的那一段青苔层。黑小虎的手指摸到一处脚窝旁边浅浅的刻痕时，微微顿了一下——那是一条极细的弧线，从脚窝边缘向右侧延伸了三寸，末端收成一个圆点，像一滴水珠。他见过类似的刻痕，在苍梧山北边旧址地窖的墙上，那是影卫多年以前留下的一种方位标记，用来指示地下水源的方向。

单迟说他在这口井里清了两年，但这条刻痕的磨损程度远不止两年。有人在很多年前就用过这条井道，而且这个人对地下暗河的走向了如指掌。

“到底了。”单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空荡荡的回音。

黑小虎最后几脚落地，脚下踩到的不是碎石，而是一层细腻的河沙。他抬头看去，头顶的井口只剩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点，但脚下的空间却在井底骤然扩大——一条宽约两丈的地下暗河横在面前，河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齐膝，水流平缓，河底全是细沙和鹅卵石，踩上去稳当得很。暗河两侧的石壁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在井口透下来的那一点微光中泛着幽幽的灰白色。

“顺着河走。”单迟已经脱了鞋袜挽起裤管，踩进了水里，“河水最深的地方到腰，但那段只有七八丈长，撑过去就到瀑布出口了。水凉，忍一忍。”

竹青也脱了靴子，把靴筒里灌满的泥水倒了倒，赤脚踩进河水里。无常跟着下了水，苏寒宵犹豫了一下，还是穿着靴子踩了进去，水漫过小腿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出声。莎丽把裤腿扎紧，拄着那根松枝拐杖慢慢涉入水中，黑小虎走到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

河水果然很凉。那种凉不是冬日的冰冷，而是地底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积攒下来的阴寒，从脚底直透入骨。但河底是细沙，走起来不怎么费劲，越往深处走，水的流速越平缓，水面也越来越宽。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不是夜明珠，而是某种矿石碎屑嵌在岩层里，被水流磨出了镜面般的光泽，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是地底的一条银河。

“真漂亮。”莎丽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河道里传得很远，轻轻回荡了两三遍才消散。

“漂亮归漂亮，别掉进去就行。”单迟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这条暗河有支流，往东那一条通到地下溶洞群，进去了就是迷宫，不死在里头也出不来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水流开始变急，水位也从膝盖漫到了大腿根。单迟加快了脚步，水花在他腿侧溅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黑小虎感觉到脚下的河沙逐渐变成了卵石，石子大小不一，踩上去得留神，稍不留神就会崴脚。莎丽走在他身侧，拐杖在卵石上戳得梆梆响，但她稳住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不是打雷，而是水流从高处坠落撞击水面的大响。单迟在河道的转弯处停下来，回头朝他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等所有人跟上来，他侧身让开，用下巴朝前方努了努。

转弯之后，河道猛然收窄，两侧的石壁从两丈宽骤然缩到不到一丈，水流到这里骤然加速，争先恐后地挤进一道狭窄的裂隙中去。裂隙外面透进来大片青白色的光——是月光，真实的天光，不是夜明珠那种昏黄的伪光。裂隙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出口，水流从出口处倾泻而出，形成一道瀑布，水帘外是黑沉沉的夜空和漫天的星斗。

“瀑布后面。”单迟指了指裂隙上方，“看到那块凸出来的石头没有？从那上面爬过去，翻到瀑布侧面，有一条岩缝可以通到外面。瀑布的水声能盖住你们的所有动静，外面就算有人守着也听不见。”

黑小虎抬头看过去，果然有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从裂隙上方凸出来，表面粗糙，落脚不成问题。他先扶着莎丽踩上那块石头，让她攀住石壁侧面的天然裂缝一步步往外挪。苏寒宵和竹青、无常依次跟上，动作都干净利落。单迟走在最后，黑小虎等着他。

两个人在瀑布的轰鸣声中四目相对。水帘在他们身后倾泻而下，溅起的水雾把两个人的衣衫都打湿了，月光透过水帘照进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白色里。

“你刚才说，你在这口井里待了两年，就是想找一条活着离开药王谷的路。”黑小虎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瀑布的响声，“你这条暗河，是谁告诉你的？”

单迟歪了歪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找到的。”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你不信也无妨。出了这条岩缝，我把你们带到黑风坳，然后就各走各路。你的路是回苍梧山，我的路是往南走，出了湘西地界就安全了。”

“你往南走，是要去找你们少主？”

单迟的笑容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不找。我是逃出来的。你别看我在陶缸里躲得从容，那是装的。我要是被豺少主的人抓回去，下场比你们那个被种了蛊的掌令使惨十倍。”

黑小虎的目光微微一闪。单迟提到墨云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讶，说明他早就知道墨云珩被擒的事。一个在药王谷禁地里躲了三年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要么他外面有人接应，要么他在禁地里有某种能探知外界信息的方法。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岩缝外面传来了竹青的轻啸——那是明教的暗号，两短一长，表示外面安全。他拍了拍单迟的肩膀：“走吧。出了黑风坳，你想往南还是往北，随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瀑布侧面的岩缝。外面是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月光照在漫山的野草上，草尖上挂着露水，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山谷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平野尽头就是黑风坳的隘口——只要穿过那个隘口，就能重新回到通往苍梧山的主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