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那张没写完的纸(2/2)
六个人都到了。刘洪将到场的名字与接送页对过,才去货房。他出门前又摸了一次钥匙,程娘笑他:“钥匙在你腰上,门不会跟着跑。”
“上回差点让人以为钥匙交给伙计,我多摸一回省事。”
陶先生辰末进门,袖中夹着自己的尺,另带一沓空白纸。他昨晚已收到刘洪送来的名单,先看了眼屋里,向新来的女孩问了两句话,又请她数桌上的木筹。女孩先将纸船放到桌沿,数到第四枚时停了一下,重新从第一枚摸起。
“你在家数什么?”陶问。
“数碗。”女孩说,“奶奶说少一个就要找。”
“那今日先数这些,少一个也找。”
他没有当着旁人的面问她为何以前没来,只将几枚筹往她面前拨近些。女孩这回数对了,却把纸船碰落在地。旧街妹妹要替她捡,哥哥抢先弯腰,头差点撞上桌沿。程娘扶住桌子,等他们坐稳,才将船交回女孩手里。
陶把六张纸分到桌上,先请各人用筹摆出四枚,再添两枚。送货人的孩子摆得快,却在陶将纸转向后停住。木牌还在他膝上,他摸了摸系圆圈的绳,转回纸的一角,重新从自己认得的位置数。
“这回少了没有?”陶问。
孩子指着最边上一枚:“它跑过去了。”
“是你转了纸,还是它自己跑?”
屋里笑起来。孩子也笑,将那枚筹拨回来,又轻声数了一遍。陶没替他写答案,只在纸角画了一个圈,告诉他想不起从哪儿数时,可以先找这个记号。
旧街兄妹都认得筹数,陶给哥哥加了一道找零题,又请妹妹用线在纸上圈出两组。妹妹圈得太用力,线从纸上滑开。哥哥伸手要帮,她挡住了:“先生没叫你。”
“我只是扶纸。”
“那你扶你自己的。”
陶把两人的桌子各往原位推稳,没有再添凳子。看货家的孩子曾练过量绳,见妹妹的线滑开,从自己桌边抽出先前留的短线给她看:“先压住这里。”妹妹照着压,另一端却又弹起来。两人忙了片刻,总算在纸上留住一个歪圈。
临近午初,天色忽然暗下来。窗外没有下雨,一大片云压住了屋顶。最里桌那行淡字看着更浅,新来的女孩伏近纸面,几乎碰到笔尖。程娘先将灯罩调整到不挡路的位置,陶走过去,发现她辨筹没有问题,却看不清自己刚写的小记号。
他换了一张空纸,把要找的两个记号写大,留出距离,再请她指出先前数过的那一组。女孩抬起头,看了看筹,指对了。陶将原先那道细抄题收起来,没有让其他孩子替她抄。
韩成在旁边记下这会儿的天色和桌位。灯还亮着,六人今天都坐过;最里处细字吃力,他不打算凭上午一阵云就说灯照得好或不好。往后若有雨,得再看实情。程娘将两盏灯的料核回匣里,余量留着再查,没把昨夜洗衣妇带来的那包算进来。
午初到了,陶收好尺和剩纸,给每个孩子留了一小张有本人记号的纸。韩成当面付他这一回的一百二十,陶数过收下,说末回若仍由这些人来,可以接着用;若有人变动,提前把已知的告诉他,他再备题。
“末日还有人没回准。”韩成说。
“定了再送来,别先替人答应。”
陶离开后,程娘让孩子们收好各自的纸,逐一等约定的人来接。旧街母亲先到,兄妹争着给她看不同的圈;看货母亲接到儿子时,孩子正讲那根滑开的线,两人站在门边说完才走。
送货人的妻子来得稍晚。孩子抱着木牌迎上去,想立刻将纸上的圈指给她看,绳结却勾住了程娘袖口。程娘停下让他慢慢解,母亲看见结系得牢,问是不是又要绑到车轮上。孩子摇头,把绳头塞回牌后。
洗衣妇约好的家人和新来女孩的祖母先后到了,程娘按昨夜说清的称呼认过,再将人交出去。女孩捏着先生换给她的大字纸,另一手护着那只纸船,走到门外又回来了一趟。
“还有一张。”她指着桌上那页没写完的细字。
陶走前让她带回的是换过的大字纸,那张细字留给韩成记光线。程娘将纸拿起来给她看,另撕下一小块空白递过去。女孩把空纸折成一只小船,放到原来的船旁,两只一大一小,挤在祖母手心。
人全部交清后,程娘收拾盆布和屋内物件。韩成付清她这一回的一百;末回先生一百二十与旧街父亲照看一百尚未发生,昨日下午另见孩子付的二十也没有从今日工钱中扣。
刘洪从货房回来,拿钥匙锁门。韩成将那张淡字纸收起,纸角留着女孩先前数筹时按出的浅印。他想起洗衣妇说像沾了灰,抬到亮处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自己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