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往事悠悠,如今苦痛皆是还债(2/2)
这话又提醒了江夜雪方才的犹豫,他是否要此时离开。
江夜雪的最终回答是进去看看,南流景的情况确实叫他不放心,进去看眼也无妨。
命缘司中那棵古老巨大的合欢树仍在盛开,只是这次飘落的花朵却是金绒金绒的,一伞一伞飞舞,美甚。
江夜雪跟随易慕夕进入一方院落。院中很是寂静,易慕夕说人已醒来,可却无丁点人声。
房门未闭,二人径直走了进去,不见华舟澜,只见华瑛姑娘正清理着榻边吐出的污血,榻上的人儿合着眼,没有动向。
华瑛瞥了眼两人,手中动作不停,嘴上道:“都回去吧,他想一个人静静。”
易慕夕没动,目光落在那装睡的人儿身上,却是对华瑛道:“剩下的交给我清理便可,我与真真有心事要谈,劳瑛姑娘挪步。”
好陌生客套的话语,叫华瑛擦拭动作一顿,榻上人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华瑛奇怪看易慕夕一眼,心道这人怎么越来越怪,越来越……陌生。但她还是应其要求出了这间院子。
待房中只有三人,易慕夕目光转向南流景,他走上前去,没有摇醒那人,只是坐在了榻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真想知道五百年前姑姑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他如此问,但没等回答,抬眼望着窗外就讲起了过往旧事:“真真想必也知道,五百年前起了一场足以席卷四海八荒,祸乱整个世间的灾祸——由禁术『枯木逢春』引发的‘血枯之乱’。”
“有人为了起死回生之法,为了救回堕入阎罗的亡人,造出一桩桩血案,不惜献祭一村、一镇、一城的人。”
“那年,天都是灰蒙蒙的,远处吹来的风都带着血的甜丝味。”
他讲述着,眼中透着一抹血色,好像亲身经历过那段处处透着绝望的血色祸乱,字字悲戚。
“各大仙门四处施救,斩杀施法者。那年,姑姑刚成为淡梦尊主,意气风发,是支援其他仙门的一大领队。”
“姑姑早年游历时结识一青丘女子,二人志同意合,互为知己,甚是要好。那场祸乱,青丘就处重灾区,姑姑义无反顾前往援助。”
“去了她才知晓,原来她那知己竟是那时的青丘狐主——白媞。”
“在各个仙门合力围剿之下,『枯木逢春』终于被销毁,那场灾祸得以稳定。”
“血枯之乱一遭,青丘死伤惨重,白媞狐主耗尽修为才勉强控制局面,撑到那场大乱结束。”
说到这里,易慕夕顿住了,好似接下来的词句极为拗口,叫他难以开口。
他回头,看向安安静静躺着的南流景,“再后来发生的姑姑因伤消失三年,白媞狐主走火入魔,残杀各仙门弟子的事,想必你也从史册中了解。”
“只是,”他的语调变了,变得沉而重,“那其中还藏着的隐秘并没有记载出来。”
“……在最后的清剿中,白媞狐主为救姑姑中了『枯木逢春』,可姑姑也没有逃过,她们二人神魂遭受重创,几度濒死。”
“父亲和姑姑的兄长打听到了有种奇异珍果可锁魂强魄,重塑血肉筋骨,那果子也就是不死玑。”
“有消息传出,有人曾在青丘葬花茔见过不死玑。父亲与浊贤前辈一同前去寻药。”
“却不想,那竟是白媞之弟白渡设下的陷阱,白媞也需不死玑救命。“
“葬花茔有不死玑不假,可还未成熟,但她们都已经没有时间再等,白渡便设计献祭来寻药的修士,终是催熟了不死玑。”
“可难题也来了,不死玑只有一枚,要救的人却有两个,该救谁呢?”
“浊贤前辈和白渡相熟,曾听闻,白渡一直想让浊贤前辈当他姐夫,此事虽未成,但二人关系一直不错。”
“可现在,不死玑只有一枚,该救谁呢?谁也做不了决定。”
“这道难题很难,但其实也很简单,看谁够狠够决绝,敢承担后果。”
“父亲充当了恶人,也做了这个决定,他让浊贤前辈拖住白渡,自己盗走了不死玑。”
“经三年照料,姑姑活了,但白媞疯魔了,被压在了不周山,不知生死。”
“父亲和浊贤前辈也遭了因果,父亲经脉被废,再拿不起剑;浊贤前辈邪煞入体,也有了那走火入魔之症。”
“父亲和浊贤前辈带着阿姊守在不周山五百年,是为除妖魔镇邪祟,亦是赎罪。”
易慕夕的声音越发沉而涩,“这件事也把姑姑困住了,困在了长留。淡梦居中那片枯败的桃林,便是姑姑的心,心中困顿煎熬,便不会开花结果了。”
“知己好友为救自己而重伤,又因自己被夺生机,二位兄长废的废,半疯的半疯,余生不得相见。姑姑早就扛不住了。”
“真真,这件事真的不怪你,不怪你的。”
易慕夕轻拍着南流景手臂,“真真,淡梦居的桃花很美,姑姑放下了,终于解脱了,我们都该为她高兴的。”
南流景眼睫轻颤,但终究没有睁开,他没有回应,也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易慕夕,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话已经说得够多,易慕夕不再多言,他又拍了拍南流景手臂,起身向一直安静做个听客的江夜雪点头示意,二人离开。
南流景知晓了所有真相,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稳定情绪,需要一个人好好发泄心中压着的郁气。
房中的两股气息消散,脚步声越来越远。
少年仍旧未睁眼,可眼睫颤动,滚烫的泪自眼角划过,落入发间。
九懿殿。
慕徵没有进殿,久别的夫妇终于再见,她不该在侧使得他们是哭是笑都由不得自己。
她绕着九懿殿闲逛,逛了一圈又一圈,天都黑了,父亲和娘亲还没叙完旧。
似被打过招呼,这附近也没个人,她也不知自己该去何处,只能在门外等着,时不时摸摸琴匣。
好些日子没抚琴了,感觉手指都僵硬不灵活了。
也没练剑,李叔刚教的招式她还没时间好好钻研呢,得找个时间试试了,不然李叔回来,她又只有被砍的份。
话说李叔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体内那股戾气怎么样,有没有发疯,有没有人安抚他。
想到这,慕徵深深叹了口气,连父亲有时候都安抚不了李叔,还有谁能让他冷静下来呢,只希望李叔不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正叹着,慕徵终于见到了除她之外的活人。
容祁躲在石柱后,虚着声音朝慕徵大喊:
“大小姐,快过来,尊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大家想唤你,但都不敢过来。”
……
九懿殿内。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这句话描述的,大抵就是慕夫人和易清贤此刻的心情。
两人相互依偎,没有多言,就是静静感受对方温度,眼眶越发酸涩肿胀的,喉中似哽着难咽的东西,叫他们什么话都出不了口。
只要守在对方身侧,无需那些关心话语,便足以慰藉那两颗孤寂的心。
他们分开了好久好久,久到只能在回忆中去轻抚心爱之人的脸庞,回念对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