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起门(2/2)
"青铜的。这么小。
"
确实小。那鸟——那飞机——从头到尾不过一拃长。机翼平直,机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花纹。机头微微上翘,两个圆窟窿在机翼底下,像是装轮子的地方。
"明代的墓里头,刻个飞机。
"李大宝说。
"这他娘的谁信。
"
齐骨没答话。他盯着那架小飞机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白泽说了一句:
"水动了。
"
他转头去看铜盆。水面起了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荡着。没有人碰过那盆水。纹路很均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轻轻呼吸。
白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案跟前。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半寸,没有落下去。那盆水忽然静了,纹路全消了,又变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这个屋子——是另一间屋子。亮堂堂的,有窗有门,窗台上搁着一盆花,红的,开得正好。
"有人在看我们。
"白泽说。
她的指尖收回来,那盆水又起了一层细纹,镜面碎了,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齐骨注意到,水面上浮着一点点油光,像有人往里头滴了一滴什么。
墙里面忽然传来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有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调子听不清,但听着听着,人就犯困。
"别听。
"齐骨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李大宝已经靠着墙滑下去了。眼皮耷拉着,金牙微微张着,嘴角淌出一线口水。白泽还站着,但她垂着头,素纱底下的脸微微侧着,像在辨别那个声音的来处。
那歌声慢慢近了。从墙里头渗出来,水一样漫了满屋子。铜盆里的水又起了漩涡,越转越快。齐骨的眼前模糊起来,他看见那只青铜小飞机从石案上浮起来,悬在半空中,翅膀慢慢转动,发出细小的嗡嗡声。机身那些纹路亮起来,一个一个地,像萤火虫。
"时辰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那声音不远不近的,就在耳朵边上。齐骨猛地回头,看见门洞那儿站着个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着,面目看不太清,像隔着一层水汽。她抬手,朝那架青铜飞机轻轻一指。
飞机转了个弯,朝着墙撞过去。
青铜跟夯土碰在一起,没声。墙裂开一条缝,缝里头透出天光来。那光白亮亮的,像正午的太阳。齐骨眯起眼,往那缝里看了一眼——
看见一条街。青石板路,两边是铺子,招牌在风里慢慢晃。街上有人走,穿长衫的,戴礼帽的,骑自行车的铃铛叮叮响。跟真的一样。
那女人在门洞那儿站着,影子淡淡的,慢慢地变淡了,像一滴墨化在水里。
"你来了,
"她说,
"进来坐坐罢。
"
齐骨站在那儿,没动。那缝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长长的,薄薄的,一晃一晃的。
白泽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在叫你。
"她说。
"我知道。
"齐骨说。
他转过脸看了白泽一眼。她站在暗处,素纱低垂,那串青铜铃铛安安静静地挂在脚踝上。李大宝还靠着墙,鼾声细细的,像个孩子在灶膛边睡着了。
齐骨又回过头去,看着那条街。街上的人继续走,不紧不慢的,好像这墓里头裂开一道缝,透出一条民国时节的街,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抬起脚,朝那道缝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