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照胆(2/2)
小孩拍着手追过去了。
徐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脸,往茶棚这边看了一眼。
齐骨坐在茶棚底下,隔着十几步远。他们中间摆着几口缸,几面幌子,一地的阳光。徐两的目光扫过来,不紧不慢的,像看街边一盆花,一棵树,一片晾在竹竿上的衣裳。
他没有认出齐骨。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月白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不沾灰。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齐骨坐在那儿,手搁在桌面上。红豆糕的白盘子反着光,白亮亮的。他忽然觉着,那个走过去的人,和后来那个在实验室里戴着染血手套哼《安魂曲》的人,隔着的不是时间。是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像那架锡纸飞机,翅子薄到透光,稍微一用劲儿,就折了。
女人还坐在对面。
"你看见他了。
"她说。
"他也看见了你。他不认得你。可他知道你在这儿。
"
齐骨没动。
"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女人说,
"从两头走过来的。他走的那一头,叫恨。你走的那一头,叫仇。走到底了,才发觉是在同一个院子里头。
"
她拿起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等的就是你们俩。
"她说。
"等了很久了。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你们的父亲——齐天下,他欠我一条命,我还不了。就让你们替他见一面罢。
"
她说着,身形慢慢地淡下去。像太阳底下化开的霜,从边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没了。最后只剩那碟红豆糕还在,白瓷盘子,红糕,几粒芝麻,安安静静的。
齐骨站起来。茶棚不见了。剃头铺不见了。整条街像一张被水泡了的纸,颜色洇开,轮廓模糊,慢慢塌下去,塌成一片灰蒙蒙的。
他站在一间石室里。
对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金丝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劈上去。他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缠着白布条,渗着一点红。
徐两。
徐两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中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盏搁在地上的蜡烛,快烧完了,烛火矮矮的,奄奄一息的。蜡泪在地面上凝成一小洼。
徐两先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页旧病历。
"你来了。
"
齐骨没回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尖上还沾着石灰粉,白花花的。他又抬头看着徐两。他的眼镜歪了一点,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看见什么了?
"齐骨问。
徐两沉默了一会儿。蜡烛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像豆荚裂开。
"一个小孩,
"他说,
"在巷子里扔纸飞机。
"
齐骨的心口又被攥了一下。
他慢慢走到蜡烛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把歪倒的烛台扶正了。烛火跳了跳,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边一道,中间隔着一团昏黄的光。
"那是我。
"齐骨说。
徐两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只缠着布条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知道。
"他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蜡烛慢慢地烧。火苗矮下去,矮下去,最后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漫上来。但两个人都没有动。黑暗里,只有呼吸声,一人的,和另一人的,快慢渐渐合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