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困龙(1/2)
楔子
冷到了极处,人是不觉得冷的。像被冻透的石头,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了。只是慢慢觉不着自己的手脚,觉不着自己的身子,好像整个人的边界在一点点融化,融进黑暗里,融进那看不见的、死寂的寒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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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走到头的时候,齐骨觉出不对了。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有声音的,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棉被传过来的,闷闷的,远得很。他自己的脚步声落在石阶上,听不真切。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
"徐两。
"他喊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动了,嗓子也震了,但耳朵里什么也没听见。
他站住了。伸手往前摸。空的。
徐两不在前面。
他回头。来路也是空的。台阶不见了,石壁不见了。他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地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感觉到了。最先来的是冷。
从脚底下升起来的。慢慢地,稳稳地。像冬天的井水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吞。先凉了脚尖,然后凉了脚踝,膝盖,大腿。那冷不透骨,是黏在皮肤上慢慢往里渗的。
紧接着是气味。腥的,冷的,像冻河底下翻上来的淤泥。那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浓,但缠人。一丝一丝的,往鼻孔里钻,往喉咙里钻。他咳嗽了一声,嗓子眼被那气味刮得发痒。
他想动。腿不听使唤。冷已经把关节冻住了,他想迈一步,脚抬不起来。像踩在冰上,又像踩在胶里,使不上劲儿。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细细的,凉凉的,像蛇游过枯叶。那声音从耳朵边过去,又回来,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停在后颈上。凉丝丝的触感,像一片冰凉的嘴唇贴在那儿。
"你来了。
"
那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从耳朵进的。齐骨闭上了眼。观气术催动,瞳仁深处的流光亮起来——但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气。是别的什么。
一片白。茫茫的白。像大雪封山之后那种白,无边无际的。白的中间有一个东西,模模糊糊的,大得很。看不清轮廓,只觉得它在那儿,盘着,伏着,像一座被雪埋了的山。
那就是齐家守了千年的东西。那就是龙脉。或者说,人们管它叫龙脉。
齐骨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他发现那不是雪。那是骨头。漫山遍野的骨头,堆成的,垒成的。大的,小的,人的,兽的。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那些骨头被磨得很光滑,白莹莹的,像玉,像瓷。那气味——那股腥冷的味儿——就是从这些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想退。动不了。
那片白色的骨头忽然动了。中间那个最大的东西翻了个身。骨头哗啦哗啦地响,像冬天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一股气息朝齐骨扑过来——
冰冷的。腥臭的。带着千年的腐烂和千年的沉寂,像一口被掘开的古井,所有的寒气都压在他胸口上。
呼吸被攥住了。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他张着嘴,吸不进东西。喉咙里那团冷气越缩越紧,像有一只手从里头掐住了气管。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手开始发麻,从指尖往上走,像被冻麻了那样,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
他跪下去了。膝盖撞在地上,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剩那股腥冷的寒气还在往他身体里灌,像灌一具空壳。
然后他看见了徐两。
徐两蹲在他面前。月白长衫的下摆铺在地上,干干净净的,不沾灰。金丝眼镜摘了,捏在手里。他的眼睛露出来,没有镜片挡着。
那双眼睛很冷。不是凶,不是恨,是一种空的、平的、像冻湖面一样的冷。他低头看着齐骨,像看着一片落在桌上的灰。不躲,不避,就那么看着,等风来把它吹走。
"你走不下去了。
"徐两说。他的嘴在动,但声音是从四面八方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响在齐骨的脑袋里。
"齐家的人走到这儿,都走不下去。
"
齐骨想开口。嗓子被冻住了,发不出声。
徐两伸出手。那只手很稳,像在实验室里拿手术刀的时候一样稳。他伸出食指,点在齐骨的眉心。指腹是温的。
那一点温意像一颗火星子落在冰面上。齐骨浑身一震。他听见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声音——像骨笛声。白泽的骨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的界线,若有若无的,一个音,拖得很长。
他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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